第七章

她想拿掉那朵玫瑰,或許帽子會好看些,她要問他怎麼想。當下她坐在沙發的另一頭。突然她丟下帽子說,現在咱們是完全幸福的。此時此刻,她可以對他隨意聊天,想說什麼便說什麼。其實,他倆初次相逢時,她就有這種感覺;那天晚上,在咖啡館裡,他和朋友們(都是英國人)走進來,顯得有些靦腆,四面張望,想掛起帽子,卻掉在地上。她記得那情景。當時,她知道他是英國人,可不是她姐妹愛慕的那種魁梧的英國人,因為他總是瘦削的,不過他的氣色挺好,神清氣爽;臉上一個大鼻子,眼神明亮;坐的時候有點傴僂,這使她想起(後來好多次跟他說過)一隻年輕的鷹;那是他倆相逢的第一晚,當時她和夥伴們在玩多米諾牌,他進來了——像一隻年輕的鷹,不過他待她始終是溫存的。她從未看見他撒野或喝醉過,僅僅有時,由於經歷過可怖的戰爭,仍然感到痛苦,然而,只要一見她進來,便丟掉一切煩惱了。她會對他講任何事情,世界上任何事情,哪怕工作上一點小小的麻煩,只要她想說,便對他傾訴,他會立刻理解。即便她娘家的親人也不如他。他比她大幾歲,而且那麼聰明——他多麼一本正經呵,要她讀莎士比亞的戲劇吶,那時她連英文的童話都念不懂哩!——他的經驗比她豐富得多,因而能幫助她。她呢,也能幫助他。

眼下先談這帽子吧。待會兒(天色愈來愈黑了)就要應付威廉·布雷德肖爵士了。

她用雙手撐著頭,等他說喜歡不喜歡這帽子;她坐在那兒,期待著,向下望著,這時他能感到她的心靈,像一隻鳥兒,在枝柯間竄來竄去,總是揀穩當的樹枝棲息;她坐在那兒,天然有一種瀟洒自如的姿態,這時他能揣摩她的心思;只要他一開口,隨便說什麼,她立即嫣然一笑,彷彿一隻鳥兒,利爪攫緊樹枝,安穩地棲息著。

可是,他記得布雷德肖講過:「一個人生病的時候,即便自己最親愛的人也沒用,只有害處。」布雷德肖還說:他倆必須分開,必須教他如何靜養。

「必須」,「必須」,幹嗎「必須」?!布雷德肖憑什麼權力管他?!「布雷德肖有什麼權利命令我『必須……』?!」他質問。

「因為你講過要自殺嘛,」雷西婭答道(幸虧現在她可以跟他隨便說什麼)。

哦,他落在他們手掌中了!霍姆斯同布雷德肖抓住他啦!那個蠻鬼把猩紅的鼻子伸入每個隱秘的旮旯!它膽敢說「必須」!我的那些稿子呢?我寫的東西在哪兒?

她把稿子給他看,所謂他寫的東西,其實是她記下來的。她把一疊疊紙一古腦兒撒在沙發上。他倆一起觀看:形形色色的構圖與圖案、侏儒般的男人與女人,揮舞著小棒,算是武器,背上長著羽翼(像翼子嗎?);還有先令和六便士錢幣,四周描著圓圈,象徵太陽和星星;彎彎曲曲的線條,畫的是懸崖,一群登山者用粗繩捆住,在攀上去,宛如一串刀叉;海里的精靈,從波浪似的曲線中探出小臉蛋兒,嬉笑著;還有世界地圖。他嚷道,全都燒掉!再來看寫的東西吧:死人在杜鵑花叢後歌唱;時光老人頌;同莎士比亞談話;埃文斯、埃文斯、埃文斯——他從冥冥中帶來信息;不要砍樹;告訴首相。博愛,乃是人世間的真諦。他嚷道,全燒掉!

然而雷西婭把手按在紙上。她認為,有些畫與文字很美。她要用絲線紮好(因為沒有大信封)。

她說,即便他們把他帶走,她將跟他一起去;又說,他們不能硬把他倆拆分。

她把一張張紙疊齊,折起來,扎停當,幾乎不用瞅一眼;她挨近他坐著,就在身旁;他覺得,她彷彿鮮花苞放。她是一株花朵盛開的樹,從枝椏間露出立法者的面容;她已到達聖殿,無所畏懼,不怕霍姆斯,也不怕布雷德肖;一個奇蹟、一次勝利,最後的、最偉大的勝利。他看見她蹣蹣跚跚登上可怕的陡梯,背上馱著霍姆斯與布雷德肖,這兩個傢伙的體重常在十一𠰴 六磅之上吶!他們把老婆推上法庭,每年賺一萬鎊,卻侈談什麼平穩;他們的判決是不同的(霍姆斯這樣說,布雷德肖那樣說),但兩個都是判官;他們混淆幻景與餐具櫃,對什麼都看不清,然而統治著,迫害人。而她,戰勝了他們!

「好啦!」她喊道。圖紙與稿紙都紮好了。任何人都不許碰。她要把它們藏起來。

爾後她說:什麼都不能使他倆分離。她坐在他身邊,叫他鷹或烏鴉,那種惡鳥,老是恣意糟蹋莊稼,就像他,一模一樣。接著又說:任何人都不能使他倆分離。

然後,她站起來,到寢室去整理東西,可是聽見樓下有人聲,以為也許是霍姆斯大夫來了,便奔下去,不讓他上樓。

賽普蒂默斯聽得見她在樓梯上同霍姆斯談話。

「親愛的夫人,我是以朋友的身份來拜訪的,」霍姆斯在說。

「不行。我決不讓你見我的丈夫,」她說。

他想像她好比一隻小母雞,撲開翅膀,擋住去路。但霍姆斯硬是要上去。

「親愛的夫人,請允許我……」霍姆斯道,一下子把她推開(他是條粗壯的漢子)。

霍姆斯在上樓了。霍姆斯將猛地打開門。霍姆斯將說:「害怕了吧,呃?」霍姆斯將攫住他。不!霍姆斯別想、布雷德肖別想抓住他。他搖搖晃晃站起身,簡直是踉踉蹌蹌,心裡盤算著,想用菲爾默太太切麵包的鋥亮光滑的刀子(柄上刻著「麵包」字樣)。嘿,不能糟蹋那把刀。煤氣呢?來不及了。霍姆斯上來啦。興許能找著刀片,可是成天價整理東西的雷西婭把它放好了。唯一的出路是窗子,布盧姆斯伯里住房特有的大窗;唔,打開窗子,跳下去——麻煩,叫人厭煩,像鬧劇。他們卻認為是悲劇,他和雷西婭才不這樣想哩(她始終跟他一條心的)。然而,他要等到最後關頭。他不要死。活著多好。陽光多溫暖。不過,人呢?對面樓梯上,一個老人走下來,停住,瞪著他。霍姆斯到門口了。他喝一聲:「給你瞧吧!」一面拼出渾身勁兒,縱身一躍,栽到菲爾默太太屋內空地的圍欄上。

「膽小鬼!」霍姆斯大夫猛地打開門嚷道。雷西婭奔到窗口,她一看就明白了。霍姆斯大夫同菲爾默太太撞了一下。菲爾默太太揮舞著圍裙,叫雷西婭回到寢室去,遮住眼睛。只聽得樓梯上一陣陣腳步聲,人們在跑上跑下。一會兒,霍姆斯大夫進來了,臉色異常蒼白,渾身戰抖,手裡擎著一隻杯子。他說:你必須勇敢,不要怕,先喝點兒吧(什麼東西?甜滋滋的);你的丈夫摔得不像樣了,可怕得很,不會恢複知覺了;你決不能去看,應當盡量讓你少受痛苦,你還要經受審訊的考驗哩,可憐的女人,年紀輕輕的;誰料得到呢?!他一時衝動嘛,怪不得任何人(霍姆斯對菲爾默太太說)。至於那人究竟為何要干這見鬼的事,霍姆斯大夫簡直莫名其妙。

雷西婭喝下那甜滋滋的液汁時,恍惚覺得自己開了落地窗,走進一座花園。什麼所在呀?大鐘在敲響:一下、兩下、三下;跟那一片嘈雜聲、竊竊聲相比,鐘聲多明智呵,就像賽普蒂默斯。她昏昏欲睡了。然而鐘聲不斷敲響:四下、五下、六下;菲爾默太太揮舞著圍裙,(他們不會把屍體抬到這兒來吧?)那形象宛如花園內什麼景物,也許像一面旗。當年,她跟姑母待在威尼斯的時候,有一回曾看見一面旗,徐徐升起,在桅杆上飄揚。那是向戰爭中陣亡的將士致敬,而賽普蒂默斯曾經打過仗呢。她的憶念,大都是幸福的。

她戴上帽子,穿過小麥田——究竟是什麼地方呢?——登上丘陵,靠近海濱了,看得見船、海鷗、蝴蝶。他倆趺坐在巉岩之巔。在倫敦,他倆也這樣坐著,夢幻似地,從卧室門縫裡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喁喁細語聲,干麥田裡的窸窣聲;她依稀感到海洋的撫摸,似乎把他倆裹在半圓形殼中,當她在那裡安息之時,波浪在耳畔絮語,彷彿落紅點點,灑在墳上。

「他死了,」她說,一面朝那監視她的可憐的老婆子莞爾一笑,那老婦人一雙純樸的淺藍眼睛盯住了房門。(他們不會把他抬到這裡來吧?)菲爾默太太輕蔑地「呔」了一聲;嘿,不,嘿,才不呢!他們這就把他抬走啦!應當告訴她一下吧?夫妻應該待在一塊兒嘛,菲爾默太太是這樣想的。不過眼下,他們必須聽醫生的話。

「讓她睡吧,」霍姆斯大夫按著她的脈說。她瞥見窗上映現他那粗壯的身影,陰森森的。噢,這便是霍姆斯大夫。

彼得·沃爾什認為,這是文明的一大勝利。當他聽見救護車凄厲的鈴聲時,就自忖:文明的一大勝利。那救護車麻利地、飛也似地駛向醫院,它迅疾地、富於人道地搭救了一個可憐蟲:什麼人被打昏了頭,或者病倒了,或許幾分鐘前被車撞倒了,就在這樣的十字路口,自己也可能碰上這種車禍哩。這便是文明。從東方歸來後,他印象最深的是,倫敦的高效率、嚴密的組織、互助的社會精神。每一輛運貨車或機動車都自動閃開,給救護車讓路。興許這樣想有點病態,不過,人們對那載著可憐蟲的救護車表示如此尊敬,總是令人感動的——那些急匆匆回家去的忙人,看見救護車疾馳而過時,立即會想起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