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濛濛綠水,傷心無際

剎那間,紅霞滿天,瞬息萬變,燦若雲錦。萬道霞光在水面上閃閃抖動,紅光瀲灧,散金碎銀,美不勝收。遠近山巒相疊於煙蕪雲樹之表,泖河如帶東迤,下視平野,襟懷洒然。雖沒有泰山日出那般「山聳天止」「一日千里」的萬鈞氣概,卻也是煙霞變幻,氣象萬千,景色奇麗無比。

回首江雲淚幾雙,酒空金盞在他鄉。

窮途自合親情斷,幽恨那堪世事忙。

兩岸草花秋寂歷,一船煙月夜凄涼。

不知身是孤飛鳥,猶誤題箋寄孟光。

——王彥泓《江上》

次日一早,柳如是剛剛醒來,便聽到外面有驚嘆之聲。泖江朝暾亦是著名美景,她聽到使女荷衣的聲音,又見紅影映窗,以為太陽已經升起了,急忙披衣出來。卻見東方才剛剛露出魚肚白,所謂紅影,只是旁邊遊船的掛燈。

但確實有令人驚嘆的奇景。就在南邊不遠處,停著一艘碩大無比的遊船。張岱和柳如是的私船各自不小,已是遊船中之翹楚,那大船卻如兩者加起來那麼大,可謂生平僅見。

柳如是心道:「久聞江南遊船以杭州富商汪汝謙的不系園和隨喜庵為最。不系園舟名為眉公親題,取《莊子》『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系之舟』之典,莫非就是這艘大船?只是我昨晚睡得太死,竟不知道這船是什麼時候停過來的。」

張岱也匆忙起床,趕了過來,一見到那艘大船,亦是驚嘆不止,道:「想不到江南之地,還能見到這麼大的海船。」

柳如是道:「這是海船?」登時醒悟了過來,道:「這一定是鄭芝虎帶來的大船了。」

張岱道:「雖然沒有掛上鄭氏令旗,不過這等氣勢,應該是他家的沒錯。」又笑道:「這家人到底是海盜出身,這樣一艘大船開來渡口停靠,我手下人竟是一點都沒覺察到。也許是他們半夜偷懶去睡覺了,回頭要好好責罰他們。」

柳如是道:「這不能怪他們。岸上有兵卒巡邏呢,何必多耗費人手力氣。」

轉頭望去,果見渡口有數名全副武裝的兵卒來回遊弋,卻是巡檢司的兵卒。應該是徐來昨晚離開後,通知了巡檢司,又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請巡檢調派了人手在青浦渡口一帶巡邏。

張岱笑道:「看起來,我們的徐三公子對隱娘可謂十分用心了。」

柳如是一字一句地道:「我離開周府後,曾指天發誓,不再嫁作人妾。」

張岱聽了這話,笑容驀地僵住。柳如是以為他會讚許自己的志向,抑或是勸慰放寬心境,但他卻什麼也沒有說,只轉過身去,與她並排立在晨風中,默默凝視著東方。

地平線上已露道道金光,五彩斑斕。一會兒,便有旭日冉冉升起。剎那間,紅霞滿天,瞬息萬變,燦若雲錦。萬道霞光在水面上閃閃抖動,紅光瀲灧,散金碎銀,美不勝收。遠近山巒相疊於煙蕪雲樹之表,泖河如帶東迤,下視平野,襟懷洒然。雖沒有泰山日出那般「山聳天止」「一日千里」的萬鈞氣概,卻也是煙霞變幻,氣象萬千,景色奇麗無比。

忽聽得隔壁大船上有人聲道:「這裡日出的景緻美則美矣,卻是小家子氣,比海上日出差遠了。小時候我大哥曾教我背過一首詩:『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山如火發。一輪頃刻上天衢,逐退群星與殘月。』大概就是這個模樣。」正是鄭芝虎的聲音。

有女子應道:「這是宋太祖趙匡胤的《詠初日》。」正是江南名妓林雪。

鄭芝虎笑道:「不錯,正是趙匡胤千里送京娘時題壁之作。」

「千里送京娘」是一樁典故。趙匡胤未發家之時,遊走江湖,懲強罰惡。一日,他路過清幽觀,意外發現了被囚禁於暗室的趙京娘。趙京娘年方十七,山西永濟人氏,隨父燒香還願時遭劫,被強盜帶來清幽觀,鎖於暗室之中,供其夜間淫樂。趙匡胤得知經過,遂拔刀相救,決定千里送趙京娘回家。一路上,趙匡胤對京娘體貼關懷。為同行方便,二人結為兄妹。途經武安門道川,京娘晨起,臨淵梳妝,向趙匡胤訴說愛慕之情。是時,一輪朝陽噴薄欲出,趙匡胤躊躇滿志,婉言回絕道:「賢妹非是俺膠柱鼓瑟,本為義氣千里相送,今若就私情,與那個響馬何異?況施恩圖報,非君子所為。」遂作《詠初日》詩題於壁。後來京娘與趙匡胤言情的地方,變成一座美麗的湖泊,人們將其稱為「京娘湖 」。

此番鄭芝虎來松江,亦是千里護送林雪,頗有古人仗義風範。唯一不同的是,二人未結為兄妹。

林雪卻似未聽出弦外之音,只道:「我還是最愛唐詩人張()之《登單于台》,『白日地中出,黃河天外來』,堪稱唐詩壯渾之冠。不過卻是塞外之景,與鄭公子所見海上日出又大不相同了。」

鄭芝虎笑道:「我是個粗人,不像娘子這麼博學多識。不過將來有機會,娘子一定要去海上看看。」林雪道:「那是自然。」

林雪原是福建人,但淪落風塵後在杭州揚名,其西湖居處名「聽雪軒」,堂匾為當世書畫大家董其昌所題。張岱長年寓居杭州,曾在富商汪汝謙的不系園上見過林雪幾次,對其美貌風姿頗為傾心,只是聽說汪汝謙亦愛她入骨,遂未努力追求。此時見她立於船頭,衣帶飄飄,天姿靈秀,意氣高潔,大有姑射仙子冰雪風韻,不由得怦然心動。不過礙於她正注視日出景緻,身邊又有鄭芝虎這等朝廷紅人陪伴,不便招呼。轉過頭來時,見柳如是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不由得面色一紅,自我解嘲道:「我是個有名的風流公子,隱娘是知道的。」

柳如是道:「嗯,林雪林天素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這等嫦娥仙子一般的女子,任誰也會心動。不過我聽說她傾心於富商汪汝謙,可是真事?」

張岱道:「林雪在西湖的住所聽雪軒一直由汪汝謙出錢供養,這是真事。汪汝謙對她傾心愛慕 ,這也是真事。但林雪到底屬意於誰,沒有人知道。」又嘆道:「女人心,海底針啊。」

柳如是道:「林雪應該是心性清高傲氣的那種。」

張岱道:「你沒見到眼下她正和鄭芝虎一起觀賞日出嗎?據我所知,鄭芝龍雖然娶了位日本夫人,鄭芝虎可還是未曾娶妻生子呢。論權勢,他縱橫海上無敵手,從東洋到西洋。財富呢,也不在汪汝謙之下。」

柳如是道:「怎麼什麼事到了你們男人眼中,就變得那麼俗氣?你怎麼知道林雪是為了誰的錢、誰的勢?她不過是想找一個相知相許的知心愛人罷了。」

張岱笑道:「不俗氣,她願意嫁給街邊賣字畫的商販嗎?知心愛人,你覺得鄭芝虎能和她相知相許嗎?」

林雪既是美女,亦是才女,工書善畫,畫筆秀絕,臨摹古畫能以假亂真。傳聞其所仿的董其昌畫冊,連董其昌本人也不能分辨,足見其繪畫功力之深。而鄭芝虎雖然成了大明將軍,究竟還是海盜出身,除了同是閩人之外,與林雪共通之處極少。確實如張岱所示,這二人,無論如何是不可能成為知音的。

張岱又道:「她也俗,我也俗,人人都俗。你瞧張溥如何了得,真正的人中之傑,還不是為了權勢不擇手段,不惜與錦衣衛這等臭名昭著的勢力結交。人生到世上,就是俗的。眉公稱『白日不落,紅塵更深』,其實就是這個道理。」一時說得興起,又問道:「那麼隱娘的心思到底如何呢?現在看起來,李待問、徐來、宋征輿三人都對你有意。不過按照隱娘新定的擇偶標準,李待問、徐來均已娶妻,自行出局,便只剩下宋征輿一人了。」

柳如是默然不語。不知怎的,她又回想起前晚與陳子龍一道在清微亭賞月的情景。在經歷了那麼多可怕駭人的事件後,她於耿耿難寐中遇見了他。那個溫文爾雅的男子帶給她一種細密厚實的情愫,那是她人生中從未有過的體驗。

勇夫忽扶著樓梯上來,叫道:「娘子,怪事。」

柳如是皺眉道:「又出了什麼事?」勇夫道:「面叔他們人都還在呢。」

張岱道:「咦?確實是怪事。隱娘應該已經暗示過白面,我們已經發現是他殺了一線綠,他如何沒有連夜逃走?」

柳如是起初也覺奇怪,但轉念又想道:「白大叔前晚當場阻止了一線綠繼續害人,微姊姊就是證人,就算真是他殺了一線綠,他也可以說是為民除害。只要沒有指證他收受一線綠賄賂的證據,他應該能免於被官府追究。大概他心中有底,所以決定留下來。」

想到此節,不免心中又有了疑點。一線綠先後殺了陳府僕人和施紹莘,正要對王微下毒手時,為白面所阻止。有了這個前提,就算白面殺了一線綠,他也有正當理由,完全可以當場正大光明地承認,為什麼前晚被柳如是、張岱意外撞見時,要矢口否認是他殺了一線綠呢?

張岱道:「對於普通人而言,取人性命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這大概也是白面的第一次,他不願意承認、不願意麵對,也算是人之常情。」又道:「我們簡單吃點東西,這就動身出發吧。」

柳如是道:「去哪裡?」張岱道:「那捲《金瓶梅》的事不是還沒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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