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望青浦渡口,畫舫已被一片濛濛水霧籠罩,只能窺見淺淺的輪廓。流水迢迢,寒江漠漠。雲山萬重,寸心千里。那一剎那,她流露出一種蒼老之氣來,彷彿過去就在自己的身後,她甚至可以清晰地辨識曾經發生過的一切。逝者如斯,竟然就這麼走過來了。流逝,註定是蒼涼的起源,卻也應該可以成為新的希望。
一葉浮空無盡頭,寒雲風切水西流。
蒹葭月里村村杵,蟋蟀霜中處處秋。
客思夜通千里夢,鐘聲不散五更愁。
孤蹤何地堪相托,漠漠荒煙一釣舟。
——王微《舟次江滸》
東海之濱,有一處澤國水鄉名叫華亭 ,又稱雲間、松江,佩帶江湖,南瀕大海,有觀望之美。華亭西部有九峰、三泖——九峰是浙西天目山的一壟余脈,佘山、天馬山、橫山、崑山、鳳凰山、厙公山、辰山、薛山、機山九座山峰連成一線,由東北逶迤著走向西南,宛如一條綠色長龍;九峰之西水網交織,河渠縱橫,分布著數目眾多的湖港沼澤,萬頃碧波,縈繞百里,成大流者為泖河,世人遂將這一大片湖盪統稱為「三泖」。
九峰三泖山水聚結,幽谷迴環,處處有花木之勝,元人陶宗儀稱之為「人間桃源」——九點芙蓉,墮淼茫茫;群山蜿蜒,清秀裊娜;連峰如畫,佳處縹緲;煙霞舒捲,波光瀲灧。
由於地處偏僻,林繁木茂,華亭自古就是飛鳥的天堂。每每秋盡冬來之時,更有數不清的丹頂鶴和白鶴結群從海北飛來,停歇在這塊山水明媚之地越冬,直到次年三月春回大地時,方才飛回北方。
泖河水冬溫夏涼,潺潺流淌。兩岸水草蔥蔥,楊柳垂綠。雀鳥們在葦叢中唧啾鳴唱,河中野鴨歡快地戲水游弋。好一派詩情畫意——寧靜,柔美,淡泊,飄逸——翰墨丹青妙手亦不能描其風情之萬一。
沼澤地中棲息著一大群白鶴。白鶴體形修長,長長的脖頸,細長的雙足,生有一隻綠色長喙。毛羽瑩潔如玉,唯有額頂皮膚裸露,呈硃紅色,仿若仕女們頭冠上的紅寶石。鶴群儀態萬方,有的安然休憩,有的翩翩起舞,有的瀟洒踱步,有的比翼齊飛。
鶴修長俊逸,亭亭玉立,被視為出世之物,是高潔、清雅的象徵。唐代詩人崔顥有《黃鶴樓》云: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這首詩意在象先,神行語外,高唱入雲,成為「擅千古之奇」的名篇,被譽為「唐人七言律詩第一」。唐代詩仙李白登黃鶴樓時本欲賦詩,因見壁上崔顥此作,為之斂手,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
仙人跨鶴,鶴去樓空,只剩下天際白雲,千載悠悠。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鶴總是與神仙相提並論,佔有極其重要的地位。《相鶴經》中認為鶴是「羽族之宗長,仙人之騏驥」,凡人騎馬代步,仙人則跨鶴飛升。古人還常常用白鶴比喻品德高尚的賢能之士,將修身潔行、有時譽的人稱為「鶴鳴之士」。甚至古代特稱招納賢士的詔書為「鶴頭書」。
據說,鶴壽無量 ,《抱朴子·對俗》云:「知龜鶴之遐壽,故效其道引以增年。」鶴與龜一樣被視為長壽之王,人們常以「鶴壽」「鶴齡」「鶴算」作為祝壽之詞。鶴也常與龜被畫在一起,取名為「龜鶴齊齡」、「龜鶴延年」;而鶴和挺拔蒼勁的松樹畫在一起,則是寓意「松鶴長春」、「鶴壽松齡」。事實上,鶴大多群居生活於沼澤或淺水地帶,與生長在高山丘陵中的青松沒有任何緣分。
由於鶴形態美麗,性情高雅,自古以來深受人們喜愛。古代高士們均以能與鶴為伴為傲,由此留下了不少故事。衛國懿公愛鶴成癖,不理國事,終於被敵人乘虛而入,導致了亡國。唐代詩人杜牧有「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之句,描述的便是令人陶醉的人間極樂。北宋處士林逋隱居杭州孤山,植梅放鶴,終生不娶,號稱「梅妻鶴子」。
正因鶴情志高潔,翩然有君子之風,才被世人賦予了種種美好的象徵和寓意。對於這些仙風道骨、不沾人間煙火的精靈而言,喧囂繁華的紅塵只不過是它們的背景與陪襯。
驀然間,寧靜被打破了。一隻白鶴振翅長嘯,立即引來同伴們群起回應。所謂「鶴鳴九皋,聲聞於天」,鶴聲激昂嘹亮,似松濤一般此伏彼起,如大海一般波瀾壯闊,經久不息,蔚為壯觀。
千鶴爭鳴譜成了一曲絕倫無比的宏偉樂章,不但成為華亭的地域特色,還直入人們的心靈深處,化作千絲萬縷之深情。即使有朝一日遠離了故鄉,鶴聲亦會成為縈繞在遊子耳畔的鄉音,拉起一簾思鄉的帷幔,魂牽夢繞,令人悵惘不已。
西晉時期,華亭名士陸機 因捲入政治爭鬥被殺,臨刑前神色自若,唯心潮難平,悵然長嘆道:「欲聞華亭鶴唳,可復得乎?」
川閱水以成川,水滔滔而日度。世閱人而為世,人冉冉而行暮。人何世而弗新,世何人之能故?十四年浮生歲月,宦海浮沉,恍如黃粱一夢。原來故鄉的鶴鳴聲才是心底深處最刻骨銘心的眷念,時光流逝了這麼多年,他也未曾忘懷過。如果當年謝絕出仕,始終與華亭鶴唳相守相伴,又怎會有今日滅門之禍?
陸機臨刑前的一聲嘆息悲愴交集,催人淚下,亦令華亭名聲大噪,聲動天下。「華亭鶴唳」遂與「東門黃犬」 一樣,成為為官遭禍、抽身悔遲的著名典故。後世文人爭相吟誦——
南北朝文學大家庾信在其名作《哀江南賦》曰:「釣台移柳,非玉關之可望;華亭鶴唳,豈河橋之可聞。」又有《思舊銘》云:「美酒酌焉,猶思建業之水;鳴琴在操,終思華亭之鶴。」唐詩人李白則在《行路難》中嘆道:「陸機雄才豈自保?李斯稅駕苦不早。華亭鶴唳詎可聞,上蔡蒼鷹何足道!」詩人李商隱有《曲江》詩云:「死憶華亭聞唳鶴,老憂王室泣銅駝。」金人元好問則有詩云:「遼海故家人幾在,華亭清唳世空憐。」
華亭之鶴,清唳空憐。陸機終於在死後回到了故鄉,被隆重地安葬在九峰之橫山腳下。人們又將九峰中的一座命名為機山,以紀念這位「少有奇才,文章冠世」的大才子。其人雖然身死,但其種種風流故事還在華亭大地上盤旋迴繞。
由於陸機個人的不幸遭遇,鶴鳴聲亦被賦予了悲涼沉鬱的色彩。自此以後,在文人士大夫的意象中,「華亭鶴唳」不再是雄壯華美的樂曲,而是成為遺恨難收、千古不泯的代名詞。
千古青山,興亡遺恨。鶴聲依舊,物是人非。一丘黃土,煙濤微茫。英雄骨冷,清淚難收。
每每有風聲裹挾著鶴鳴聲傳來,九峰相和,三泖嗚咽,那可是逝者心中憤懣不平的悲歌?
佘山海拔在華亭九峰中名列第二,僅次於天馬山,因古代有佘姓者居此,故名。這一帶綠水青山,秀麗天成,為九峰風光之翹楚。元人陶宗儀有《詠佘山詩》云:「桃源只在人間世,三老相逢莫問年……一棹歸來潮正落,溪頭好似米家船 。」足見佘山山水清奇淡泊,堪比宋代大書畫家米芾所繪的一幀水墨畫。
時值崇禎五年(1632年)冬季,天幕陰沉,空中零星飄著幾點雪花。寒江濛濛,水遠無波。山林窅冥,行客蕭條。
江岸綠竹森森,蜿蜒著向北延伸。東南面青浦渡口一磯狀巨石突出河岸,有一艘雙層豪華畫舫停靠其側。一長一少兩名女子正站在二樓船尾處,翹首北顧。
華亭名士陳繼儒有名言道:「香令人幽,酒令人遠,石令人雋,琴令人寂,茶令人爽,竹令人冷,月令人孤,棋令人閑,杖令人輕,水令人空,雪令人曠,劍令人悲,蒲團令人枯,美人令人憐,僧人令人淡,花令人韻,金石令人古。」
天空飄雪,江心漫水,岸上生竹,竹邊佇石,石旁倚船,船上有美人。既曠且空,既冷又雋,一派詩情畫意。尤其船上的兩名女子面容姣好,楚楚謖謖,韻如輕煙,為這慘淡飄渺的寒冬山水景象平添了幾分靈動之氣。
兩名女子正留意觀察著東北蘆葦灘上的一群白鶴——白鶴們正在河灘枯敗的蘆葦叢中休息。大多數鶴都是單腿直立睡覺,扭頸回首,將頭放在背上,或將尖嘴插入羽內,模樣可愛,憨態可掬,宛如一尊尊雕塑——從其神情看來,應該是久慕華亭鶴大名的外地來的遊客。然二女均是孤意在眉、深情在睫,顯然各自有濃重的心事。
年長的女子大概三十歲出頭,素麵朝天,不著任何修飾,淡然如孤梅冷月,寒冰傲霜。身上雖穿著臃腫的棉衣,卻還是掩飾不住瘦削纖細。
她姓王名微,字修微,號草衣道人,籍貫揚州。由於幼年喪父,不幸淪落風塵,成為揚州名妓。能詩詞、善畫山水花卉,是江南著名才女。大名士董其昌曾為其詩集《樾館詩》作序稱:「當今閨秀作者,不得不推草衣道人。」因而有「美人學士」之稱。後與另一名妓楊宛 同時被著名儒將茅元儀 納為侍妾。
雖然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