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愛恨一線

都亭驛中毒的使者及隨從大多數被及時搶救了過來,但還是有兩人因體弱毒深而死去。這件集體中毒的案子極大地震撼了皇帝,趙匡胤親下諭令,必須徹底追查清楚,案子仍然按慣例發交開封府,但卻多派了兩位堂官。程羽被點名負責問案,因未能捕獲宋行,只得立即帶其父宋科上公堂訊問。

程羽道:「老宋,你也是開封府的老公門,該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宋科道:「小人能不知道么?今日坐堂的堂官除了程判官,還多了兩位將軍。」他指的是坐在一旁聽案的殿前司指揮使皇甫繼明和侍禁田重。

程羽道:「二位將軍是奉旨跟開封府一道辦案。宋科,快說你兒子宋行人去了哪裡?」宋科道:「小兒昨日被人叫出門,再也未回來過,小人實在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捕小人的官差說他昨夜勾結鬼樊樓的人拐賣婦女,小人從未聽過。」

程羽道:「你倒是推得一乾二淨。本官知道你父子一向仇恨契丹人,你可知道宋行下毒毒害遼國、北漢使者一事?」

宋科一直以為程羽問的是跟關於拐賣婦女的案子,至此方才知道驛館使者中毒一事,先是吃了一驚,隨即問道:「那些人都死了么?」他這般回答,未免令旁人疑忌更深。程羽重重一拍桌子,道:「果然你也知情。可有旁人指使你這麼做?」

宋科搖搖頭,道:「既然程判官早知道我父子深恨契丹人,又何來旁人指使?」程羽道:「那麼你兒子眼下藏在何處?」宋科道:「小的實在不知。」

一旁田重道:「宋氏父子不過是小小的官吏,如何敢對使者投毒,幕後定有主使,須得立即動刑拷問清楚才事。」

開封府大堂坐著兩名皇帝心腹大將監督問案,這是從所未有之事,程羽早備受壓力,聽田重明言,只得命人取出刑具,將宋科雙腿夾上,喝道:「田侍禁的話你也聽見了,快些交代是誰指使你們父子這麼做的?」見宋科不答,便要抽出竹籤下令用刑。

張詠跟同伴站在一旁,見狀忙挺身而出,道:「且慢。宋科年事已高,用大刑多半捱不過去。」田重道:「這老漢狡詐透頂,不用大刑如何肯招供?」

張詠道:「即使宋科事先知情,可是被人叫走的是宋行,下毒的也是他,他才是破案的關鍵人物。眼下最要緊的捕到宋行,在這裡拷問宋科又有何用?」田重道:「不拷問如何能知道宋行下落?」

張詠道:「宋行生在開封,長在開封,與契丹人並無恩怨。他之所以恨契丹人全是因為其父宋科當年深受契丹人侮辱,臉上刺下了這樣的大字,終身不能擺脫羞辱,由此可見宋行是個大大的孝子。何不給他一個機會?派人在城中四處張貼告示,告知若他肯來開封府自首,就赦免他父親的罪行。」

田重冷笑道:「這如何使得?宋科也是謀劃者、知情者,僅此一條,他就是死罪。」寇準忽然插口道:「侍禁,你的話實際上是自相矛盾的。若宋科是謀劃者,那麼就沒有什麼人指使他。實際上,我看宋科也未必是知情者,不然他不會一開始就那般驚訝了。」

田重道:「他明明問那些人都死了沒有。」寇準道:「這隻能說明宋科心中盼望那些人死去,但未必他就事先知道。他若真是田侍禁說的那般狡詐透頂,就該立即否認說不知道而已。可他沒有掩飾自己的恨意,恰恰說明他不知道發生了下毒事件。」

田重無話可駁,氣惱不止,只拿眼睛去看身旁的皇甫繼明。皇甫繼明咳嗽了聲,道:「既然如此,就按張詠說的辦吧,派人去張貼告示,只要宋行投案自首,就釋放他父親宋科,不再追究。」

田重大是意外,道:「皇甫將軍……」皇甫繼明正色道:「侍禁,官家要的是儘快知道真相,好向遼國交代。你我雖受官家差遣,卻是武將,不懂問案,案子的事還是交給開封府去做,我二人各自去辦擅長的事,去追捕宋行、安習、頭領那伙人,我負責陸上,你負責水上,如何?」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

田重無可奈何,只得狠狠瞪了張詠幾人一眼,大聲道:「此案眾所矚目,還望程判官不要徇私。」程羽道:「是。案情若有進展,下官當派人飛報二位將軍。」送走二人,便命書吏發出通告,張貼全城大街小巷,准許宋行自首。

這一招當真有效,到傍晚時,宋行一瘸一拐地步行來到開封府投案。程羽一直不敢離府,還將向敏中、張詠、寇準、潘閬四人也留在府堂,聞言不由得讚歎張詠料事如神,忙喝令升堂問案。那宋行被帶進來跪下,先問道:「家父人呢?」

程羽便命人自獄中提來宋科,宋行本以為老父一定飽受酷刑,相見之下才發現完好如初,不由得又驚又喜,料來定是張詠等人從中使力,轉過頭去,向幾人點頭示意。

程羽命人開了宋科手足枷鎖,道:「宋科,你兒子既已來投案,本官也履行諾言,你這就回家去吧。」

宋科知道這一去就不一定再有相見之日,一時老淚縱橫,上前撫摸愛子的臉龐,問道:「當真是你下的毒么?」宋行道:「不是。」宋科道:「嗯,為父也知道下毒不是你的做派。」轉頭向張詠幾人作了一揖,道,「還請各位查明真相,還我孩兒一個清白。」也不待眾人回答,即昂然下堂離去,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程羽重重拍了一下驚堂木,喝問道:「宋行,你可知罪?」宋行道:「不知。」程羽見他桀驁,便命道:「來人,先打他二十杖殺威。」

刑吏上前剝下宋行衣衫,將他按倒在地,正要舉杖行刑,向敏中忽然叫道:「等一下!」指了指宋行後背和腰部,「潘閬,你看到他身上的傷了么?」潘閬彎腰仔細查看一番,道:「雖然抹了金創葯,不過還是能看出新傷。」

向敏中道:「你昨日是什麼時候去的都亭驛?」宋行道:「日落時分。」宋敏中道:「那麼你受傷當在那之後了。」回身稟道,「判官,宋行不是下毒的人。」

程羽道:「你如何能知道?」向敏中道:「驛館晚飯時間在天黑之後,若是宋行下毒,那麼使者那些人該是昨晚中毒才對。而宋行昨晚身上受了這麼重的傷,走路都有困難,根本不可能在摸黑到驛館投毒。」

程羽道:「宋行,你可有投毒?」宋行啞然失笑道:「當然沒有。這位向公子聰明絕頂,將經過情形都已經推斷得一清二楚了。」

向敏中道:「不過你本人雖然沒有下毒,卻是難脫干係。你昨日為什麼要去驛館?」宋行道:「我跟驛長很熟,時常去驛館玩的。」向敏中道:「那是以前的事。眼下驛館裡住有契丹人,你恨契丹人入骨,特意去那裡,一定是有所圖謀。」

程羽道:「你是不是去驛館踩點,好讓你的同夥有機會下毒?下毒的人到底是誰?快說!」宋行道:「我根本不知道下毒之事。」

寇準道:「這名冊上你的名字是最後一個,也就是說,在你之後再無外人進去過驛館,你的同夥是不是驛卒?你昨日去都亭驛,一定是去送毒藥的,是也不是?」宋行道:「不是。」

程羽道:「昨日到今日當值的驛卒已被全部拘來開封府,你是要本官一個個帶來與你對質么?」宋行道:「對質就對質,我又沒有投毒,怕什麼?程判官,你也算是個好官,真該好好收起刑訊逼供那一套手段,學學向公子、張公子幾位,用腦袋破案。你在這裡死命審我,下毒的真兇反而在外面偷笑呢。」

程羽大怒,又要叫人用刑。張詠忙道:「等一下!程判官不要發怒,我看他不像在說假話。宋行,我猜你昨日去都亭驛,一定是沒安好心,但你只想為父報仇,情有可原。況且想做壞事與真做了壞事還是有很大區別的,你想殺契丹人,但你沒有動手,你依然是不能被定罪。我相信你跟投毒無干,不過你能解釋你背上的刀傷是怎麼回事么?」宋行道:「就是昨夜喝醉了酒跟人打架,偏偏那人武功厲害,被他砍了兩刀。」

張詠道:「很好。」轉頭道,「程判官,今晚可否將宋行借我一用?」程羽愕然道:「你說什麼?」張詠道:「這個人我今晚要帶走,明日一早再將他和真相一同送回來。」

程羽呆了半晌,居然點頭道:「好。」命人給宋行手足上了重銬,卻不將鑰匙交給張詠,只道,「你千萬要小心了,本官可是冒了大風險。」張詠笑道:「我知道,這個人既逃不得,也死不得,判官放心好了,我今晚不睡覺,親自守著他。」攜著宋行出來。向敏中幾人均不解其意,只得跟在後面。

宋行身上有傷,又戴了刑具,甚是吃力,只能一步一挪,行走得極為遲緩。張詠特意拉著他到開封府門樓下停住,道:「我得實話告訴你,昨日到你家去找你的頭領已經暴露了,雖然他僥倖逃脫,但昨夜禁軍捕到了兩名牙郎,救出了數名蜀女。劉刑吏恨頭領兩次綁架他女兒,親自動手用刑,那兩名牙郎抵受不住,已經供出了其餘老鴇及買家的名字,官府早晚要將這些人一網打盡。」

宋行道:「那又如何?」張詠道:「你好歹也算是官府的人,吃著朝廷的俸祿,如何勾結鬼樊樓,做這等害人的勾當?我知道你是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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