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要感謝你這個非人啊!荻野說。
別跟我客氣哦。又補上一句。
快活的語調,友人大概心情很好。
不說搭理你,看都不看你一眼。
荻野最近一直很忙,頻繁的出去。
沒想知道他在幹什麼,也沒有問過。深山裡沒有基站,手機信號很差。所以有時晚上也跑下山去。像是在和誰聯絡一樣,既然這樣下去了就不要回來了我這樣想。
一度被逼入絕境的友人,外出時整個態度變得輕快。表情也明朗起來,或者該說是,輕薄。
看不出是埋過屍體的人。
發生了什麼。
嘛,不是身為非人的我應該關心的就是了。
這就是所謂的管閑事吧。
這麼想著更是覺得不想摻合。但我不想摻合你那邊也別一溜小跑到我跟前啊,看著煩人。一副等著我問問題的表情,實在是煩人。
什麼都不想問。
想說的話自己說就好了。但不是說說了我就會聽。反正你剛才說什麼我都沒聽進去。
沒有一點附和,只是無視。
「怎麼樣,慎吾……」
還要說嗎。
不耐煩的我想要起身被一把抓住胳膊。
「別逃跑啊……」
「我有什麼好逃跑的?」
「現實喲……」
「你是說你自己吧……」
荻野遲緩的表情一瞬間凝結,旋即恢複。
「嘛,我是在逃。但是逃跑有錯嗎?」
沒有啊,我這麼說。
「能跑得掉的話就跑好了……」
「你覺得我跑不掉嗎?」
我怎麼會知道。
我啊,一定會跑掉的荻野自信滿滿地說道。
「是有勝算的。這個時候就是不能回頭。就是往前走。一直到你走不動為止……」
「你之前不也是這樣嗎?」
「之前?」
「之前你投資還是幹什麼的時候……」
我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語氣。
「你那時覺得自己失敗了嗎?」
「不不,那個時候當然不會這麼覺得……」
「客觀來說是失敗了嘍……」
「是……」
那不是重蹈覆轍嗎我這麼說。只是我實在不知道這個朋友那時候在想什麼。荻野說道這可不是了。
「慎吾啊,我那個時候真的是很興奮了,乘波而起的時候,沒有想到會掉下來,也沒想到波浪會變小。只是,心裡深處——還是會有恐懼……」
「不怕掉下來還會覺得恐怖?」
是啊這麼說著,荻野的表情變得認真。
「就說過山車吧。那可以說是安全吧。因為很多安全措施都事先做好了。出一次事故可是會被萬人唾棄,別想再做生意了……」
當然的了。
「這可是恐怖機器啊。大家不就是為了體驗恐怖才來的嗎?那就把安全扣鬆開一點好了。這樣才恐怖嘛……」
「遊客都死了還怎麼做生意?」
「哼,不會全部都死的,也就死幾個罷了。但那樣不是更恐怖嗎。從那麼高的地方以那麼快的速度,有可能被甩下來,甩下來的話就危險了,有可能會受傷,會死掉——正因為如此才會恐怖嘛。但是遊客都安全嗎安全嗎這樣問,而遊樂園一方說著絕對安全。實際上確實是安全的吧。但大家還是會害怕……」
「因為就算這樣說也不能保證完全沒有事故啊……」
所以不是恐怖的原因了荻野說道。
「雖然不知道事故發生的具體概率,應該跟走在路上被鋼材砸到的概率差不多吧。說起來發生交通事故的概率還要大一些呢。這麼說來走在路上還要恐怖一些呢。但沒人這麼覺得吧。和安不安全沒有太大關係。人一般不會輕裝上陣到那麼高的地方。上去了也不會那麼快的速度下來。中途也不會旋轉。這種非常識的狀況,是會被預感到的……」
「預感嗎?」
「記住了,害怕的不是死,受傷了只會痛而已。害怕的是在這之前啊……」
好像是這樣。
突然刀子朝你刺來,根本沒時間去考慮恐怖。突然被人毆打,感到恐怖的也只是想到接下來可能還會被揍。預想之外的突發事情是不會讓人感到恐怖的吧。發生之後的再發,結束之後的反覆,也許會死亡的之後預測才是恐怖之源。
「恐怖是想像。不是道理。如果是處於容易激發想像的環境里,沒有道理的恐怖也是當然的了……」
即使明白是安全的也一樣荻野說道。
「而想像啊慎吾。不是頭腦裡面進行的。要說起來,重要的是這裡啊……」
友人拍打著胸膛。
「什麼意思?」
「心。感情。不,是更原始的東西……」
「感情——嗎?」
不由想起了死去的女兒。
「這種東西,是能衝破理性湧上來的……」
「衝破理性啊……」
也許是這樣。
不管是他殺還是遭遇事故,女兒都是突然死去的。沒有發現外傷,也許就沒有感到恐懼。
如果是溺死的。那水充盈肺部的之前,應該是痛苦的吧。
但那種痛苦是否和死直接相關無法確定。痛苦不用說當然令人厭惡,但幼小的女兒是否在那時預測到了自己的死呢。
不太可能。
沒有已死亡者來現身說法。所以死亡總是有一種疏遠感。看到周圍有人死去,只能去想像。那麼尚不知死亡諸事的幼子,一定,連想像都做不到吧。
這麼說。
就沒有恐懼吧。
「恐懼不是來自理性。而理性是抑制恐懼的,唯一良藥。像是每天從早到晚做過山車的人,不會覺得害怕吧。事故發生的概率明明是一樣的……」
「習慣了而已吧……」
「所謂的習慣就是學習吧。雖然常常說是身體熟稔了,實際上熟稔的是這裡只是沒有被意識到而已……」
荻野指著自己的頭。
「即使不是書面文化道理就是道理。雖說沒有測速計,高度計人就沒法精確測量數值,但是大概多少時間,多少程度,什麼時候大概怎樣落下來,乘坐多次後就能大致判斷出來。也就是說能幾乎正確的預估到之後的狀況,做出預測,預測和實際吻合。所以不會恐怖。恐怖的是去預感無法預測的事情。預感預感,預先的感知。這和基於理性的事先預測是不一樣的……」
這是感覺哦荻野說道。
「即使明白安全,處於和平時不一樣的環境里就會覺得恐怖……」
「原來如此……」
「我那個時候可是一帆風順。錢就是滾滾而來。大家都說信用不是金錢能買來的,確實買不來,但金錢超過一定程度後和信用是同義的。信用會生出更多金錢,地位和名譽也隨之而來。只是用金錢買到的信用和名譽,會在金錢沒了之後一併消失。總之那個時候的我,是名副其實的如日中天。所以了……」
會覺得恐怖荻野說道。
「真的想要逃的話,其實那個時候就可以的。只是無視心底湧上的恐怖,安慰自己說沒關係沒關係。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滿以為自己已經看到前面的情況,其實只是一種逃避吧……」
「預測落空了嗎?」
哪有什麼預測啊荻野自嘲的說。
「裝出來的樣子而已。那個時候,我也是第一次做過山車啊……」
怎麼會知道之後怎麼樣。
「沒有學習也沒有經驗。也就沒有能夠制服它的知識。所以不說危機管理更遑論安全管理了。砰的一下重重摔在地上。預測雖然完全落空——預感卻是吻合了……」
「這次不會這樣嗎……」
我這麼說。
我不是想潑冷水。只是本身就沒有所謂樂觀的精神。悲觀樂觀,於我身上都不存在。
這次不會的荻野說。
「為什麼?」
「有你啊……」
「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在這就是關係。只是你自己不覺得而已,慎吾。剛才也說了,我有勝算。所謂的勝算不是不是對勝利的估計。而是輸的時候怎麼去對應。想定會輸的情況,對每種情況可以對應到什麼程度作出預判……」
「輸的原因太多了……」
「總是有一定模式的……」
「但也總有你想不到的吧……」
「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啊,所以之前我預感到了卻沒預測到。這次要進行預測,這是消解恐怖最有效的手段……」
「你藥用太多了吧……」
大概。
歸根結底還是心情的問題吧。
你終於開竅一點了啊荻野高興的說道。
然後呢我這樣問道所以了友人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