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毒

非人是什麼玩意啊這樣被笑道。

或者應該說被輕蔑了。

反正無所謂了。

眼睛格外大,外面一圈是黑色,如蠟燭般青白皮膚的表面上,彷彿在主張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境目。小小的鼻子和嘴巴,嘴唇無色。沒有眉毛。所以才顯得眼睛格外突出吧。

不長不短的頭髮只有前端無色,沒有光澤。

木片一樣纖細的胳膊上如蠕動的蚯蚓般腫起的青筋,看起來是老人,大概是少女吧。不,少女究竟是多少歲為止我並不知道所以也許是不貼切的表現。也許過了二十歲。即使這樣。

年輕是不會錯的。

雖然,完全感覺不到。地板上的坐姿也像個老婆婆。

「當別人白痴嗎!」女性這麼說。

我看著鶴餚的側臉。年輕的僧侶毫無感情的說著請進。

「為什麼?」

「師父吩咐作業完成之前請尾田客人先在這裡等候……」

「作業不就是挖洞嗎?」

「確實如此……」

「誰在挖。你們和尚嗎?」

「不不。鍋谷和塚本客人。荻野客人也從今早開始……」

「今早?」

現在什麼時候了這樣問道,僧人說是上午十一點略過。好像好好睡了一覺的樣子。

一瞬間想到了很多事情,全部都否定了。我沒有挖洞的義務,當然塚本也沒有,所以是自願去做的吧。殺人的是鍋谷,按說應該是他一個人乾的。

——不對嗎。

埋屍體是殺人者本人的責任,這道理聽上去好像是對的其實有問題。殺人是罪,埋屍體也是罪。只是罪上加罪而已。

沒有幫不幫忙這一說。我是被捲入的,跟我沒關係。

不管它就好了。

雖然這麼說。

「為什麼一定要在這?」

「這就不知道了,是師父的命令……」

「這個人?」

我用下巴示意。

沒有興趣吧。無法判斷年齡的女性漠然的朝著別處。

這位是高濱由里客人鶴宥答道。

「我就是問這個高濱是誰……」

「詳細我也不知道……」

鶴宥也是一樣沒表情。

「不知道嗎。你不是這的人嗎……」

「是的,我對眾客人的事情都不清楚……」

這也是——

「是嗎。問你件事……」

攔住低頭要離去的鶴宥。

「請說……」

抓住年輕和尚的肩膀,推到門邊。背身讓旁邊的女人看不到,在耳邊問道。

「你——不,你們,知道為什麼他們要挖洞嗎?」

鶴宥沒有回答。

「你的師父可知道的很清楚哦。挖洞要埋的——是屍體哦……」

動搖了嗎。

沒有反應。

「這可是犯罪行為……」

「是這樣嗎?」

「你不這樣想嗎?」

「這也是修行……」

「是嗎……」

那,就不關我事了。真是瞎操心。

放開鶴宥。

出到走廊,門外還有別的僧人,是最開始就在,還是中途來的卻沒意識到,不清楚。

我起床到來這間屋子之前,好像什麼都沒想什麼都沒看的樣子。

實際上即使讓我現在會原來的屋子也沒辦法。走廊數度曲折,完全不記得路。

空間廣大的同時,寺廟中哪裡都一樣的風景讓人掌握不了位置關係。

站著的僧人一動不動。

應該,一直都在吧。只是感覺不只是站在那裡好玩的。

「監視我的嗎?」

「不是的。有什麼事要吩咐的話,就請跟鶴正說……」

鶴正只是無語的低頭。

年齡比鶴宥還大吧。

一股難以接近的氛圍。

我這邊卻只能遵從。

像這樣和不認識的女人關在同一間房裡被監視的感覺實在討厭。

但要說去埋屍體的想法更加沒有。兩邊都有抵觸,反正不管怎麼樣,一切都在那個可惡老爺子的掌握之中吧。這麼想著雖然沒有釋然,至少不生氣了。

只是隨波逐流而已。

最開始就不是自己想去做。

意識到非人的瞬間開始,我就已經放棄了所謂主體性。自己這樣自己那樣不過是人的所謂。

自己怎樣,無所謂。

有好惡的感情。

被雨淋濕會不快,疲憊的話就想休息,仍然敵不過痛苦和空腹。這種感覺很坦言。雖這麼說,討厭有什麼不可以的。

即使討厭,所謂討厭的還只是我。

所以說是忍受,其實別無選擇。

但是沒有想過積極的去迴避。比如變得不去討厭。

淋濕的話,雨停後過一會就幹了。雨一直下的話,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是嗎。

並不是自暴自棄。類似用一種最自然的態度去迎接。

實際上,即使說像這樣隨波逐流,而不這樣的時候也沒有很大改變的事實,我意識到了。

沒有很強的欲求和慾望的話,即使不是自發的選擇結果和狀況也不會出現多大偏差。不管怎樣發展都是一樣。

想想也是當然的事情。

不渴望金錢的話對虧可能就沒有概念。不想吃美食的話可能不會覺得什麼東西難吃。不拘泥地位和名譽的話,零落或者貶謫之類的詞語也許就不會出現在腦海。

沒有想活的話那麼死也好像沒有什麼恐怖的。

積極或是幹勁這種所謂的多數,不,是全部下方的支撐物,不過是淺淺的慾望和醜陋的執著。

停下建設性的事情後,慾望和執著都沒有了吧。可笑。

我進入房間,在角落坐下。

鶴宥說了有事情吩咐之後,低頭關門退下。

除了格子窗,什麼都沒有的房間。窗上沒有裝玻璃,下雨的時候不怕吹進來嗎。

想著這樣的事情。

沒有雨棚之類的嗎。

不是為人建造的房間。

非人的話就無所謂了。

這時——。

我意識到了房間里他人的氣息。

和我正對的角落裡,小姑娘抱膝而坐。

眼睛像世界的境目一樣大大睜開,無神而空虛。

最開始往房間里看的時候只注意臉了。黑T恤牛仔褲一般的簡單裝束。

誰。

名字是什麼。

好像說了是高濱什麼的。

手腕上數根細線一樣的東西,是傷痕。

割腕留下的嗎,喜歡自殘的小姑娘啊。

要在山裡自殺看見被制止,然後被保護起來了嗎。

——不對。

那個混蛋老爺子沒理由會去阻止自殺。因為怕警察來麻煩而埋掉屍體還算有理由。即使碰到人要自殺,也什麼都不會做。

要做也是目睹死亡過程之後開始吧。

小姑娘一動不動。

之前的我,會感到疑惑吧。

尷尬。所以拚命想辦法來補救氣氛。但跟這樣的小姑娘沒什麼好說的,年齡太過懸殊,再加上根本就不認識。但還是覺得有必要打個招呼吧。大概會拚命的找話題吧。

可笑。

這個小姑娘怎麼看起來,都很危險的樣子。

不像是能跟她聊得起一般話題的人。

而且只是偶爾在同一屋檐下而已。沒有必須要看她臉色的理由。

但之前的我,也許至少會做自我介紹的吧。

我的視線別過小姑娘。

被搭訕了也會覺得麻煩,並沒有覺得尷尬。

對方怎麼想,跟我無關。

在這之前,這個小姑娘應該從那個老爺子那聽了我的事情吧。

說我是非人。

反正那個混蛋老爺子就會說馬上有個男的來這了,是個非人什麼的。

那麼就沒什麼好介紹的了。

沒什麼好說的了。那種蔑視一般的微笑就是對我的評價,正確的評價。

格子窗的對面不知是天空還是山,只是一片空明。橫斜疏影斑駁了室內。

鳥聲。

聽聞。

沒有意義的聲音讓人心底舒暢。人的聲音即使沒構成語言也附帶著什麼意義。這種意義讓人心煩。

鳥聲停止。

並沒有完全無聲。

山音。草木之音,風聲之嘯。比鳥聲更加沒有意義。

但,不是噪音。

街道中泛濫著意味。其中只能聽取的嘈雜。這是被當做雜音處理的聲音吧。

但。

這是——本來的聲音。

就暫時。

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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