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貧

我可是非人。這麼說著,荻野笑著說你在說什麼啊。說是笑不如說是臉上肌肉的抽動吧。

買來的啤酒已經空了,被荻野捏扁的易拉罐玻璃桌上有兩個,長毛地毯上有三個。

我最後只喝了一罐。

荻野幹了五罐。

「很好笑嗎?」

「你還玩真的。不是人的話是什麼。」

「不知道。」

蟲啊,屎啊之類的。那不跟我一樣嗎,荻野笑的更厲害了。

「一樣嗎?」

「一樣喲。我也是整天被人叫混球屎蛋螻蟻什麼的。」

誰這麼叫你這樣問道。大家啊。大家——大家嗎。

「大家不至於吧?」

「我說大家就是大家。」

我不會這麼說你的,那是因為你跟我同類當然了。

「嘛,很多很多了。那些跟我有關的,因為我的關係虧錢的人。也就是我周圍的全部人,這不就是大家嗎。」

我是瘟神啊荻野說道。

「聽了我的話出資的人,接受我工作的業者,向我拜託工作的人,把錢放在我這兒的人——總之就是跟我有關係的人全部,大家。」

「包括家族?」

「我沒家族了哦。親戚不少,基本上跟陌生人一樣。不如說比陌生人還要難對付吧。有錢有勢的時候一窩蜂過來,沒錢就沒緣這句話說得真對啊,沒有錢都馬上溜走了。」

是這樣嗎。

我沒有過錢所以這種心情不太能理解。也沒有能一窩蜂過來的親戚。錢對我來說,就是沒有的話會很麻煩的東西。沒有想過去成為有錢人的想法。

嘛。

緣分這種東西,我倒是才親身經歷領略了在它能切斷的時候是多麼容易就切斷的事實。

「能切斷嗎?」

「能。本來切斷之後反而更加輕鬆。當然有些緣是怎麼切都切不斷的。」

「有緣的話不是比較好嗎?」

哪裡好了,荻野拿起桌子上的空罐子放到嘴邊,小聲說著該死。沒酒了。

「不好的緣嗎?」

「當然不好,那些切不斷的緣就是你還欠錢那些人。」

「這樣啊。」

我扭了扭身子。

心煩意亂。荻野的毛衫對我來說有點大,動身子的時候標籤總是扎到脖子。再加上沙發太低太軟了,坐在上面實在不知道怎麼保持姿勢。

如坐針氈。

熱水澡確實很舒服,之後還是不行,心裡像有螞蟻。

什麼都感覺不習慣,對於一個蜷曲在高架橋下打算過一夜的人來說,不管怎樣都不應該有什麼怨言了,這個地方對我還是太過陌生。

「錢嗎?」

「錢啊。」

由錢得到的緣,太過淺薄和柔弱。切斷的時候是不痛不癢吧。

不過就是錢的問題啊。

「恩,不過就是錢的問題啊。」

「但就我看來你還沒那麼慘嘛。好像還挺滋潤的,欠債人的感覺,我的印象應該是——」

「滋潤,窮死了。」

「是嗎?我印象里的貧困階層的樣子,跟你可不一樣,怎麼說——」

衣食無憂是理解不了欠債人的痛苦的。沒有家,吃沒得吃,穿沒得穿——應該是這樣不是嗎。就像現在我這樣。

「也就是表面了。最低限的生活而已了。」

這樣已經足夠了。

別想得太簡單了荻野說道。

「你說的那種一家五口擠在木質老房子里啃麵包那種節儉系也是有的。」

「但是不節儉的貧困有嗎?」

節儉還是沒辦法活下去所以才會貧困。而因為奢侈浪費導致的沒錢,實在不想把這種叫做貧困。

「住在這樣樓房最上層的能有窮人嗎?」

「不是我想住啊。從這搬出去到老房子如果比較好的話,我馬上就搬。但這不是租的,現金買下來的,這裡可是沒有租金的。」

「那就賣了啊。」

「如果能還掉欠債的話我早就這麼做了。從頭開始的勇氣我還是有的。只是啊,這棟樓就算賣掉也沒什麼用啊。完全不夠。賣不賣都差不多,就先呆在這吧。」

「呆在這——」

「比起被追的到處跑,選擇一個地方躲起來的意思。」

那也是建立在你躲起來有錢生活的基礎上不是嗎,有錢生活的話——就不貧困了吧。

我可沒錢喲荻野彷彿看透我心裡在想什麼。

「賬戶里一塊沒有,不是很少是真正的0。水電費都付不起。唯一的區別就是我住在高級公寓而不是老房子里。」

「騙人吧。」

我來回扭頭。

標籤真煩人。真想撕下來。

「沒騙你喲。很快電就要停了吧。電話也打不通了。也沒手機。水不知道還出不出得來,反正水費也是一直沒交。這裡都是電氣化控制,停電的話,也沒水了吧。說起來停電的話門的自動鎖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打開,然後就餓死了吧。」

「餓死——嗎?」

嘿嘿嘿,荻野笑起來。

「有趣啊。管你家裡再大再漂亮,沒錢就沒飯吃,沒飯吃就等著餓死。記住了,慎吾。人的價值雖然不在於有沒有錢,但再有價值的人也——」

不吃飯的話就死了啊荻野笑道。

「而即使是沒有價值的人,有飯吃就能活著。活著就是了不起。有飯吃的話,也是一件不得了的是。」

我就沒飯吃了荻野說道。

你要是這麼說,我也一樣。

「慎吾。不用我說你也知道賺大錢是很難的。所以下面的人蠢蠢欲動,上來的人極少。而在下面的人就更難了。這些人常常處於餓死的邊緣。但是啊,你從上面掉下來的話也是一樣的。」

是這樣。我也是掉下來了。

「我得到了這個大箱子,然後在那掉了下來,僅此而已。即使有這個大箱子也沒什麼用。」

「話是這麼說——」

在比賓館還要高級的浴室里洗過澡後,對剛才那番話實在不能產生什麼共鳴。

現實喲看著現實荻野說道。

「現實就是我很窮,我現在很餓。」

你這是不是有點過了。

「我看來,你還是挺閑適的不是嗎,小酒喝的——」

地上被捏扁的易拉罐。

「那不就是罐裝啤酒嗎。又不是唐培里儂香檳王。十天都呆在屋裡,吃的東西也沒了,自暴自棄了。今天早上開始就什麼都沒吃。但是身體上還是想喝酒啊。」

「你自己說的哦。還有買酒的錢不是嗎。」

完全不是還有的程度,荻野抓起一邊的錢包,打開給我看。幾張小票掉在地毯上。

「全都是硬幣。買完啤酒還剩下——兩百八十二塊(約15元人民幣)。」

總的來說這個房子——荻野環顧四周。

房間很廣。

窗子很大。

起居室就跟我家一樣大了。只是,傢具很少。基本上是最低水準。大沙發以及玻璃桌。

大電視。華麗的照明燈。

啞鈴和健身器。

就這些。

沒看到冰箱和碗櫥。

這些都是內置在牆裡的吧。這麼高級的中央式廚房的話,應該是這樣了。

「這是我的東西也不是我的東西。銀行已經盯上了。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抵押出去。恩,不能這麼早就放棄,現在放手的話,銀行的貸款就能兩清了。」

「這樣不好嗎?」

「兩清的只有銀行啊。」

「還有其他嗎?」

「當然。那些——信任我的人的錢。不——或許沒有信任。只是一聽到會賺錢全部撲上來了。」

「就是那些把你叫做蟲子糞便的人嗎?」

bingo荻野伸出食指。

「一般投資人和業界投資人的錢,只憑這一棟房子,是怎麼也還不上了。嘛,那些人也是有自己的難處,對你說兩句你也只好受著。」

「那個荻野。雖然不是很清楚,法律上好像有這種針對無法還債的救濟措施,自己破產,更生法之類的——辦法總是有的。」

應該。

沒這麼簡單哦荻野說道。

「還不了錢就破產——這麼簡單就好了。但是啊。」

「但是什麼啊。」

我不是騙子啊荻野小聲道。

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了以前荻野的影子。

「我只是事業上失敗了。所以對於出資者想要把錢還給他們。業者的補償我也想儘力做到。不是在逞強什麼的,只是不想當個罪犯。這樣的話要很多錢。破產的話是輕鬆了,但也借不了錢了,借不了錢也就還不上了吧。我是想堅持到最後一刻。但是銀行有點急了已經不願意再給我貸款了,那時候我的資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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