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近在咫尺的兇手

九月十二日,晚上六點三十二分。祥馨苑小區。

夏末的傍晚,天色將黑未黑。羅飛來到一幢居民樓前,他看了看樓體側面的銘牌:十二幢。

沒錯,就是這裡了。

目的地是三單元406。羅飛並沒有急著上樓,他走向了不遠處的一塊空地。這裡是整個小區的中心位置,也是居民們的活動廣場。

祥馨苑是一片拆遷安置小區,這裡的住戶大部分都是原東郊方湖村的村民,彼此間知根知底。當羅飛這個外人進入廣場之後,立刻就引起了幾個好事者的關注。他們紛紛把視線聚焦過來,開始揣摩這個不速之客的來意。

羅飛倒不介意,他停下腳步,目光來迴轉了兩圈,似乎想找人聊幾句。這時已有人主動問道:「你找誰呀?」說話者是個六十歲上下的女人,她正坐在花圃邊的一張長條石凳上,優哉游哉地休息納涼。

羅飛走過去坐在長凳的另一端,打了個招呼道:「大媽,您在這小區里住了有年頭了吧?」

「那可不,」大媽盯著羅飛上下打量一番,眼神中透出身為主人的自豪感,然後她又用警惕的口吻問道,「你不是小區里的吧?」

羅飛掏出警官證遞到大媽面前,介紹自己說:「我叫羅飛,是個警察。」

「警察?」大媽愣了一下,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咱們小區出啥事了?」

「您別緊張,沒啥事。」羅飛笑了笑,問道,「大媽您怎麼稱呼?」

「我姓王。」

「哦,王大媽……」羅飛的目光看向廣場左前方的那幢樓宇,「我過來呢,是想了解以前的一件事。就在這個小區里發生的,很久以前了。」

「什麼事啊,你問吧。」王大媽挺著腰板,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只要是這個小區里的事,我肯定記得。你別看我年紀大了,腦子可好著呢!」

羅飛抬起手來指了指:「十六年前,就在前面那幢樓里……」

「十二幢?」大媽的臉色驀然一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你要說的是那兩個孩子?」

「是啊,那兩個孩子……」說到「孩子」這兩個字,羅飛喟然一嘆,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

「怎麼又說起這事了呢?太慘了,太慘了啊。」大媽搖著頭連連感慨,似乎並不願意回憶那段往事。

「確實是慘。」羅飛沉默了片刻,轉過臉來問道,「您見過那兩個孩子嗎?」

王大媽默嘆道:「見過的。」

羅飛點點頭,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從裡面翻出了一張照片:「您看看,這孩子就是老大吧?」

王大媽把照片接在手裡,湊著路燈端詳。照片上是個眉清目秀的女孩,大約三四歲的樣子。看了一會兒之後,王大媽猶猶豫豫地說道:「有點像,但是也說不準啊。一個是時間太久了,第二個呢,照片上這個小姑娘清清爽爽的,我看到那孩子的時候,根本沒個人樣啊。所以真是不太好認。」

「沒個人樣?」羅飛猜測道,「是那孩子最後被救出來的時候嗎?」

王大媽搖搖頭:「那次我可沒看到,我說的是之前一次。」

「之前還有一次?」這事在羅飛的了解之外。

「是啊。之前這倆孩子就被關過一次了。那次是老大自己把房門打開跑了出來,就在小區里瞎溜達。多好一個小姑娘,穿得像個乞丐。那會兒天氣還涼,我們都穿毛衣呢,小姑娘就光著膀子,只穿了一條棉毛褲,褲子上糊滿了屎啊尿的,頭髮也亂得不得了。」王大媽描述一番之後,又道,「我們看著可憐啊,都湊過去問:『喲,這誰家孩子呀?怎麼沒人管呢?』小姑娘說媽媽不在家,然後只喊肚子餓。大夥就把她領到保安那裡,又買來幾個肉包子給她吃。那狼吞虎咽的呀,就像一輩子都沒吃過飽飯。」

羅飛皺起眉頭問道:「那次被關了幾天?」

「聽說有兩三天吧,再長孩子就頂不住了。」

羅飛「嗯」了一聲,又問:「後來呢?」

王大媽說:「後來十二幢的鄧姐到了保安室,認出這孩子和她住一個單元的,樓上樓下。鄧姐說那家應該還有一個小的呢。大家一聽就慌了,趕緊去了十二幢。結果發現門鎖著呢,老大出門的時候順手給關上的。於是又打電話報警,警察帶了鎖匠把門打開。我們進屋一看,果然還有一個小寶寶,臉朝下趴在馬桶上,一動不動的,渾身都是屎尿。開始還以為孩子死了,但是一喊,小傢伙倒抬頭看了一眼。鄧姐趕緊回家沖了碗奶粉端過來。小寶寶一聞到奶香,嘴巴一拱一拱地要喝。等一碗奶喝完,才開始哇哇哇地大哭。大夥這才鬆了口氣,知道這孩子算是救過來了。」

「那次你見到孩子媽媽了嗎?」

「沒有,後來警察把兩個孩子帶到醫院治療,我就沒跟著了。聽說那天晚上孩子媽媽也去了醫院,但我沒見著。」王大媽頓了頓,又道,「其實我還挺想見見那個女人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媽,能把自己孩子禍害成那樣。可惜啊,我從來沒在小區里遇到過她,只是後來在電視里看過。」

羅飛本來還想和王大媽聊聊這個女人的事,一聽這話知道是沒戲了。於是他換了個目標問道:「你剛才說到的那個鄧姐,她還在這裡住嗎?」

「在啊,你想跟她聊呀?」王大媽「嘿」地一樂,「你都不用找她,我告訴你,七點半之前,她准上廣場這來。」

「哦,你這麼有把握?」

「當然了。每天晚上一幫老姐妹都在這跳廣場舞,鄧姐可痴迷了,那絕對是風雨無阻!」

王大媽說得沒錯,七點鐘一過,各路大媽開始陸續往廣場這邊集合,羅飛想找的「鄧姐」亦在其中。

鄧姐今年六十五了,身形微胖,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個熱心人。得知羅飛的身份之後,她非常痛快地答應了對方的請求。兩人便找了個相對安靜的地方開聊。

「沒錯,那家人就住在我樓上,這事的前前後後,我最了解了。唉,用老一輩的話來講,那真是作孽啊!」不管誰回憶起那段往事,都會伴隨著一聲重重的嘆息。

羅飛直接切入正題:「所以對那家的男主人,你應該也很熟悉吧?」

「熟悉啊。以前都是一個村的嘛,大名叫李軍,我們都喊他小軍子。」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孩子本質不壞,就是結交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朋友,可惜了。」

「具體說說,都是些什麼樣的朋友?」

「就是社會上的那些混混唄。小軍子從小學習不靈,初中沒念完就去汽車修理廠當學徒,從那時候開始慢慢和社會上的人混在了一起。後來跟這些人一塊兒出去偷東西,被抓住關了一年的監獄。」

「那時候你們還沒搬到這個小區來吧?」

「沒有,那會兒還在村裡呢。拆遷安置是小軍子出獄之後的事了。當時他們家分了兩套房,不過轉手就賣了一套。因為他爸爸當時得了癌症嘛,要治病,另外房子裝修什麼的也得花錢。」

「癌症?那不容易治好吧。」

「就是沒治好嘛。他們家也不知道是風水不順啊還是怎麼地,小軍子的爸媽都得了癌症,撐了一兩年,錢也花了,人也沒救過來。落得小軍子孤身一人的。因為他蹲過監獄,街坊鄰居的也不愛搭理他,你想他整天這麼孤單,心情能好嗎?於是又和那些社會上的朋友混在一起。不光偷東西,還吸毒。唉,毒品這東西咱都知道,不能碰的啊,碰了一輩子就毀了。」鄧姐一邊說一邊搖頭,頗有痛惜之意。

李軍的情況了解得差不多了,羅飛開始轉換角度:「說說那個女人吧,她叫秦燕對吧。她和李軍是怎麼認識的?」

「也是在外面認識的,具體過程我也不知道,反正就這麼帶回來了。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是冬天,衣服穿得挺厚的,但那個肚子向外挺著,一看就知道懷著孩子呢。兩個人也沒辦什麼手續,一塊過日子唄。現在的年輕人嘛,也不講究這些。來年夏天,孩子生出來了,是個小姑娘,長得可漂亮了。小軍子給起了個名字,叫李夢楠。看他那歡喜勁兒,就跟親生的一樣。」

羅飛打斷問道:「怎麼,這孩子不是親生的?」

「不是啊,他倆認識的時候,秦燕已經懷著啦。」

「那這孩子是誰的啊?」

鄧姐非常麻溜地說了三個字:「不知道。」從她的語氣判斷,她並不是說自己不知道,而是表達「沒人知道」的意思。

羅飛「啊」了一聲,對這樣的回答頗感詫異。

鄧姐解釋道:「秦燕以前在歌廳上班的,和不少男人有過關係。後來肚子大了上不了班,這才跟小軍子回家。那個孩子到底是誰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這事你聽誰說的?」

「小軍子自己說的啊。」鄧姐知道羅飛有些將信將疑,語氣便愈發確鑿起來,「這事肯定錯不了!你想想,一個大男人,無緣無故地誰會給自己扣這麼大個綠帽子。」

如果是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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