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城,隨時假設最糟糕的情況會發生總是有好處的;但是夜城這個老女孩依然有辦法給你驚喜。回到路德之門地鐵站後,我施展天賦,想找一節列車帶我們回城,結果卻驚訝地發現已經有車等在離站不遠處。就是我們來時搭的那節列車,不敢待在這裡,但還是沒有走遠,以免我們需要它。我非常感動,於是以心靈力量為之前的惡劣行徑向它道歉。列車沒有表示什麼,顯然已經習慣了。
閃亮的子彈列車轉眼回到路德之門地鐵站,車廂門迅速滑開,讓我和賴瑞爬上車。接著車門緊閉,列車全速衝出車站。逐漸遠去的月台上爬出來某種黑暗濕黏的東西,但是我沒回頭。賴瑞和我疲憊地癱在座位上,茫然地看著前方。
親眼目睹傳奇人物遭人殺害的機會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渥克怎麼辦?」賴瑞終於說道。
「他自己可以找路回去。」我說。
「我不是問那個。」賴瑞說,「我是說,該怎麼處理渥克的事?」
「什麼都不做。」我說,「你不能動他。他是……渥克。」
「是嗎?在我死前印象中的渥克或許是個冰冷無情的渾蛋,但絕對不會弄髒自己的手,總是會把骯髒事交給別人去做,而且通常至少會有執法人員擔任後援。他不會拿刀去捅他認定自己無法信任的人。」
「沒錯。」我說,「他在我們面前殺害了他的老友,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了。」
「他有在乎過嗎?」
「喔,有的。」我說,「渥克總是十分看重規則與制度,即使規則與制度大多都是他自己編造出來的。」
「他不可能以為我們不會張揚此事吧?」
「不,他就指望我們出去張揚,他想要人們知道此事。當一個人肯定自己大限已到……就不會在乎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打算趁自己還有能力的時候收拾殘局。」
「所以我沒聽錯?」賴瑞問,「權勢滔天的渥克就要死了?」
「是,這表示他變得比從前更加危險,再也沒有東西能夠限制他了。」
「我死的時候,」賴瑞說,「沒有任何預兆。我還想做很多事情……本來可以說出口的事情,本來可以撥亂反正的事情……我是說,我還在這裡,還存在於世,還在處理案件……但是有些事情,只有活人去做才有意義。」
我等待片刻,但是他已經無話可說。畢竟我們都是專家,只是合作辦案的夥伴,不是朋友,但或許有些事情只能對陌生人說。
「總之,」賴瑞終於開口,「重點在於渥克說謊。我們得重新追查湯米的下落。」
「看來是這樣,」我說,「而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從哪兒著手。沒有線索,沒有目擊證人,沒有可供威脅利誘的嫌犯……我們可以去找人占卜或是預測未來,我知道有座許願池很靈……」
「別找那些傢伙。」賴瑞堅決道,「他們會收取昂貴的費用,然後給你兩句要過七年或是等到一切都太遲之後才看得出意義的韻文。」
「有時候……有些東西和人,就是會無緣無故地失蹤。」我說,「這裡是夜城。」
賴瑞瞪著我。「你這麼說不是要我們放棄,是吧?」
「不是,」我說,「我只是想要實際一點。既然我的天賦找不到湯米,他必定是真的消失了。」
「他沒死!」
「不,如果死了,我會知道。」其實我也不敢肯定,但這是合理的推測。我的天賦會找到屍體。「我們可以去諸神之街試試,那裡有很多神靈自稱無所不知。」
「他們怎麼會想和我們談?」賴瑞問。
我咧嘴而笑。「因為剃刀艾迪是我的朋友,而諸神之街上有半數神靈只要被刮鬍刀之神瞪上一眼就會嚇得尿褲子。」
「有朋友還真不錯。」賴瑞若有所思地道。
我們一言不發地坐著,任憑列車帶我們穿越黑暗,以及暗處。
「你認為那些收藏品會怎麼樣?」賴瑞終於問道,「看起來真的……非常驚人。你想渥克會公開拍賣嗎?」
「不會,」我說,「我不這麼認為。渥克會對很奇怪的東西投入感情。我想他會把收藏品留在原地:所有寶物和奇珍,還有收集者的屍體。讓一切消失在遙遠的地方,成為傳奇故事。收藏家會希望看到這種結局的。」
「你會懷念他嗎?」賴瑞問。
「他是我的敵人,曾數度想要置我於死地。但他也是我的馬克叔叔,我當然會懷念他。」
賴瑞和我再度步出前尼路地鐵站,以免上次來訪時遺漏了什麼。再一次,夜城為我們帶來了愉快的驚喜。沒有霧氣、沒有下雨、天上沒有降下青蛙,只是一個星光燦爛的愉快夜晚。空氣中滿是十來種美食的香氣,自餐館門口飄來,吸引著人們前往享受除夜城外根本不曾見過的餐點。被遺忘的食物,來自早已不存在的國家與文化。遠處傳來太鼓和蒲隆地鼓搭配演奏的聲響,而在會員獨享俱樂部外拉客的人大聲吟唱著宣傳術語。人們來來去去,連瞧都不瞧他們一眼;夜城就是這樣。手機響了,我小心翼翼地接起電話。廣告訊息最近十分囂張,就算加裝金錢所能買到最好的狗屎過濾程序也一樣。
「哈啰,約翰。」一個冷靜、熟悉的聲音說道,「我是渥克。」
我遲疑片刻。你不得不佩服這傢伙的膽識。「你怎麼會以為我還願意聽你說話?」我終於說道。
「有人看見哈德利·亞布黎安出現在聖猶大教堂。」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喔,不要相信我,親愛的孩子。」渥克說,「問問其他人,如果你能讓他們別再尖叫的話。現實探長向來不喜歡隱藏行蹤。」
電話斷線。我考慮片刻,然後打給我的秘書——凱西。她什麼都知道,特別是名人八卦。
「喔,是呀,沒錯。」我一提起哈德利·亞布黎安,她立刻說道,「你打來時我剛好瞄到這些八卦網站,夜城各處都傳來他的消息。現實探長出動了,活力十足地打擊犯罪。哈德利炸毀了十幾處不幹好事的地方,單憑眼力就讓二十三名惡名昭彰的惡棍消失,而且布萊斯頓街已經整個不見了,徹底消失,彷彿根本不曾存在。我得承認這算不上是什麼損失,但是……打從上個月走路男來訪,一邊大笑一邊屠殺壞蛋之後,人們就不曾這麼害怕了。我認識的人全都待在家裡,鎖在卧房中等待風暴過去。另外我必須補充,如果哈德利·亞布黎安看起來像是要往我們這個方向過來的話,我就要請假了。或許請一整年。」
「你真該學著在說話時偶爾換氣。」我在她終於停頓到足以讓我插嘴的時候說道,「有人看見哈德利出現在聖猶大教堂附近嗎?」
「我查查。」她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顯然是在操作那台我花錢購買,但卻完全搞不懂的超複雜辦公電腦。「是的,沒錯,消息剛傳來——有人斬釘截鐵地宣稱在距離教堂兩條街外的地方看見哈德利炸死一個胖子。喔,超惡,這段影片一定會被貼上YouTube。」
「聽我說,凱西,」我說,「這很重要。渥克抓狂了,他殺了收藏家。放話出去;警告人們,渥克……什麼都不在乎了。」
她大哼一聲。「在我看來,他從不在乎。我總說在他那個溫文儒雅的公學菁英外表下藏著一個瘋子、壞蛋,是個會對百里之內的地方造成危險的傢伙。你自己小心,老闆。我知道你喜歡自認為跟渥克關係匪淺、互相了解,但我一直知道他為了達到目的會毫不猶豫地捅你一刀。」
她在我有機會爭辯之前掛斷了電話,不過我也不確定我會爭辯。當人知道自己死期將近時,想法就會轉向奇怪的地方。渥克叫我兒子時著實令我大吃一驚;要求我接下他的工作時,又嚇了我一跳;殺害收藏家也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天知道他還會做出多少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我把哈德利與聖猶大教堂的事告訴賴瑞,他皺起眉。「路很遠,坐地鐵要很久……」
「我們可以坐計程車。」我說,「他們不可能都是神經病、心靈盜賊,或是有執照的小偷。你可以報公賬。」
「有更好的選擇。」賴瑞微帶優越感地說道,「我掌管一間大公司,記得嗎?雖然我死了,但並不表示我沒做好我的工作。」
他取出手機,打電話叫司機過來接我們。他才剛放下電話,一輛珍珠灰的加長型禮車已經緩緩離開車流,停在我們面前。司機下車,幫賴瑞和我開門。她是個身材高挑的金髮女戰士,身穿白色皮質司機制服,還戴頂鴨舌帽。她向賴瑞微笑,朝我眨眼,然後在我繫緊安全帶前回到駕駛座。
「在這個年代,形象就是一切。」賴瑞舒舒服服地說道,「表現得像個重要人物,所有人都會把你當成重要人物。或許你比較喜歡傳統,穿著你的招牌外套走在骯髒的街上;但我總是喜歡以有風格的方式移動。帶我們前往聖猶大教堂,普莉希拉。」
「坐在車裡,視野沒有在街上遼闊。」我說,但是心不在焉。
這輛禮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