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在下雨,令人不快的綿綿細雨,像是某名路過神祇的淚水。這場雨為今夜增添了不少悲哀的氣息。到處都有水窪和雨坑,馬路上的汽車也濺起不少積水到人行道上。我聳起肩膀擋雨,同時左顧右盼。沒過多久,我就發現渥克帶我在夜城裡兜圈子。這時,我已經回到了前尼路口。賴瑞·亞布黎安就站在我離開時的地方。有些人就是不能留下他們自己去辦事。我沿著馬路走去,呼喚他的名字。他回過頭來,一臉訝異。
「泰勒?我以為你要跟渥克去走走。」
「走過了。」我說,「我們已經逛完夜城了。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他神情奇特地看著我。「你才離開一下子而已。」
當然了,典型的渥克,總是喜歡留下最後的驚喜。我不知道他的攜帶式時間裂縫除了可以玩弄空間外,還可以玩弄時間,但是這倒是解釋了不少事情。
「渥克。」我沉重地道,賴瑞點頭。有時候這個名字就足以解釋一切。
「他有什麼湯米的情報?」賴瑞說,一如往常地切入重點。
「顯然他落在收藏家手中。」我說,「那傢伙徹底瘋了,不再收藏物品,開始收藏活人。」
「他怎麼會想要收藏湯米?」賴瑞問,表情困惑,「沒人想要湯米。他要不是我弟弟,連我也不想要他。」
「看上他的天賦?」我說,「收藏家總是無法抵抗特殊物品。」
「如果收藏家違反湯米的意願囚禁他,我們就去找他,奪回湯米。」賴瑞說,「不惜任何代價。」
「收藏家擁有強大的力量。」我謹慎地道,「他沒有在夜城成為強者的唯一原因,就是他懶得這麼干。他將一生的精力奉獻在取得高價稀有物品之上。為了搜尋這些物品,他掌握了科技、魔法,以及許多大多數人聽都沒聽過的相關知識。而且,他還專偷時光機。他是狂熱分子,而且是很危險的那種。」
「我知道。」賴瑞說,「我不在乎。」
雨越下越大,我們走到一個糖果條紋的遮雨棚下繼續交談。作為死人,賴瑞大概並不在乎被雨淋濕,但我一直都很怕冷。
「聽著,」我說,「他收藏不是為了錢,收藏品就是他的一切。所以,如果他開始收藏人,我敢保證他不會毫不抵抗就交出湯米。」
「我知道。」賴瑞說,「而我依然不在乎。身為死人的一大好處就在於只要在乎你選擇去在乎的事就好。讓他施展渾身解數吧,他傷不了我。」
「或許傷不了。」我說,「但是他能摧毀你、讓你成為他的收藏,或是在你身上加諸一百種死亡無法保護的酷刑。」
賴瑞想了一想。「他的防禦系統如何?」
「最頂級的,魔法跟科技都有,外帶一些我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是他從過去、未來,以及各式各樣平行宇宙里收集而來的武器和防禦系統,還有他的私人洛可可風機器兵團。另外,別忘了他最近得手的寶物,一台顯然可以讓他跳到別人的腦袋、透過別人的眼睛看世界的時光機。」
「啊,」賴瑞說,「那最好還是一見面就格殺勿論。」
他的自信讓我忍不住微笑。「不少比你我高強的人都曾嘗試殺他,也都失敗了。我曾經數度以智取勝,不過都是因為他沒有嚴加防禦的關係。就某方面而言,他和他的老朋友渥克一樣危險。」
賴瑞突然向我看來。「他們認識?我不知道。」
「他們一開始是好朋友,」我說,「親密無間,後來才分道揚鑣的。光看渥克派我們去做這件事情而不親自出手,就該知道他們關係匪淺。」
「為什麼事情總是如此複雜?」賴瑞若有所思地道。
我聳肩。「這裡是夜城,一切都很複雜,包括收藏家在內。他以前不是瘋子,他並非總是壞蛋;不管他干過多少壞事,莉莉絲大戰期間,他還是有伸出援手。」
「我不在乎。」賴瑞固執地說。
「你在乎什麼?」我問。我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他毫不遲疑。「我在乎家庭,還有朋友。其他人不重要,其他事也不重要。我們一定要奪回湯米,就算必須踏過收藏家的屍體也在所不惜。」
「我依稀記得你說打從你死後,天堂和地獄就變得近多了。」我說,「你真的打算在弄清楚來龍去脈之前動手殺人?他可能是無辜的。」
「夜城裡沒有無辜之人,」賴瑞說,「無辜之人不會來此。你跟收藏家比較熟,你敢說他不曾做過該死的事情嗎?」
「不,」我說,「我不敢說。但我們不能光憑這個理由就格殺勿論,先讓我跟他談談。」
「越來越心軟了,泰勒。」賴瑞說。
我還記得在一個恐怖、荒涼的未來夜城裡遇見收藏家,那個原先我會帶來,但耗了極大心力抹煞的未來。我記得收藏家在那裡的所作所為,以及他打算放手任其發生的悲劇。我記得很久以前,他介紹我母親和父親相識,以及那場結合所帶來的所有浩劫;包括我在內。但是我依然不想看到他死,因為他同時也是我很小的時候那個馬克叔叔。
我啟動天賦,找尋收藏家現在的巢穴。他一直都在搬家,將大量收藏品搬到越來越難找的地方,遠離敵人、競爭對手,以及像我這種人。我的天賦現形,心眼突然開啟,視野衝天而起,逐漸攀入黑夜之中,彷彿沒有重量般地穿越滿天星斗,向下俯視夜城蜿蜒曲折的道路。
一座在如此黑暗的地方燈火通明的城市。
街燈與霓虹燈招牌,以及各式各樣來自永遠都是罪惡季節之地的五花八門宣傳花招。科學及魔法光源在夜色中忽明忽滅、閃爍搖擺、突然爆發,彷彿在進行上千種禁忌實驗。汽車、卡車,以及各種在夜城街道上呼嘯而過的交通工具畫出令人眼花繚亂的光影,永不減速,永不停車。霓虹燈光在俱樂部、酒館,以及大型商場外閃閃發光,吸引著心靈空虛、荷包飽滿的男女進去消費。讓一千朵毒花綻放,以那刺眼的魅力驅逐黑暗。
我將天賦送入夜城上空,夜城緩緩映入眼底,一座位於城市中的城市,世界中的世界。我的天賦讓我看見一個真實的世界,而非我們平常看到的世界。恐怖之民身軀龐大又透明,頂著皇冠的腦袋高聳天際,在夜色里干著不為人知的勾當,大步穿越建築物,彷彿它們都不存在。展開流線蝙蝠長翼的形體飛越冰冷的天空,深陷的眼眶與血盆大口中綻放出火光。小翅膀妖精成群結隊地在夜空中翱翔,來回加速衝刺,組成複雜的圖形,留下許多活力十足的光跡。
但是,不管我跑去哪裡、看向何處,都找不到收藏家或他的巢穴。我抬頭看向盤踞夜城上空的冷光巨月,收藏家曾在那裡建過一座基地,隱藏在寧靜海深處;但他沒有回去。凝望夜城的月亮不是件容易的事。沒有人住在那顆坑坑洞洞的蒼白球體上,它太巨大、太強勢,看起來就像是老人的大臉。就算這張臉曾經知道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也早已忘光。
一個想法自我心中浮現。既然太陽從來不曾照亮夜城,我們這顆超大且永遠都是滿月的月球所反射的光源究竟來自何處?令人不安的念頭……改天再說。
我看著下方的夜城,她像世界上最誘人的妓女般伸展四肢躺在我的面前。承諾著一切,藉由開朗的微笑與動人的雙眼掩飾心中冰冷的算計。收藏家屬於這種地方,這種所有人都知道一切事物的標價,卻不知道它們真正價值的地方。只要賣掉他驚世收藏中的一小部分,收藏家就能成為世界首富。他可以不再逃跑、躲藏,過著舒適的生活。但是他永遠不會放棄他的收藏,那是他僅有的一切。
即使看不見收藏家,我看得越久,就越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就在下面某處。我一直看一直看,我的天賦突然穿越擁擠的街道,持續向下,進入位於夜城地底的區域。我忽略地底之境、地底通道,還有地底巨蟲,跟隨一條我感應得到卻叫不出名字的道路前進。天賦引導著我,像是一頭聞到獵物氣味的獵犬。突然之間,我知道收藏家這回藏身何處了。
無數地鐵系統隧道、月台及車站在我眼前盤旋蜿蜒;數不清的支線及相互連結的隧道在岩床中左彎右拐,有時還會驟降。我看見月台上的旅客,看見地鐵呼嘯而過,轉眼間出現、消失,來去於通往其他空間的捷徑,載客駛向算不上是地方的地方。就在那裡,靜靜隱藏在地鐵系統中央,深入複雜難明的新舊車站間,我看見了收藏家新的秘密巢穴。
一開始,我是在一個不該有任何魔法護盾的地方發現了強大的魔法護盾。天賦緩緩飄入護盾的防禦範圍中,我立刻在一座多年無人使用的封閉車站裡看見生命、力量,以及神秘能量的跡象。地鐵系統里有很多車站已經多年無人造訪,被新車站取代或是遺棄,或是因為變得太危險、或是令人不安而被封鎖並遺忘。這正是收藏家的作風,將寶貴的收藏品藏在沒人想去的地方。現在他擁有了一座私人車站,任何告示板上都不見它的名字,沒人能夠抵達,因為他們不知道該叫列車停靠在哪一站。
我離開他的護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