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還所有人公道

我曾經遭人仇視並且恐懼過,熱愛並且景仰過,但是同時感受這麼多忌妒的目光對我來說倒是頭一遭。我決定趁有機會的時候盡量享受這種感覺。當蘇西和我結束與新任當權者的會面、步下樓梯時,在場有一半左右的冒險者俱樂部會員都擠到吧台附近佇足觀看。有些人盡量假裝沒有注意,有些則是剛好往這個方向看了一眼,但是大部分的人都直接盯著我們的臉,目光凌厲到可以在大象身上穿洞。我在注視我們的名人臉上看到忌妒、好奇、困惑以及幾乎難以壓抑的怒火,而我熱愛這種感覺。這裡有這麼多英雄與冒險家,這麼多驚人的英勇事迹和傳奇,偏偏有資格第一個面會新任當權者的人竟然是我和蘇西。

應該是我才對。所有人臉上都透露出這則訊息,我爽翻了。

我對眾人露出最愉快且神秘的微笑,然後一言不發地穿越酒吧。讓他們去瞎猜,讓他們去好奇……我是焦點下的男人,他們不是。我的人生動力就是來自這類小小的勝利。蘇西,就像往常一樣,一點也不在乎其他人怎麼看她,不論是好是壞。事實上,她很可能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忌妒之情。這種小事她完全不屑一顧。

渥克跟隨我們穿越俱樂部,再度來到街上,沿路同樣沒有和任何人交談。但是話說回來,渥克從來不說任何沒有目的的話。我希望他是基於尊重而護送我們出來,而不是因為擔心我們會受到會員的刺激而鬧事。

回到街上後,我們發現錢德拉·辛恩靠在俱樂部特大號門房的背上等待我們出現。他對我們露出閃亮的微笑,隨即來到我們面前,每一個動作都如同發現獵物的叢林大貓一樣輕巧順暢。

「希望你們和新任當權者見面愉快,泰勒先生,並且充分獲得獵殺惡名昭彰的走路男的授權。」

渥克嘆氣。「你真的沒辦法保守秘密……」

「你依然打算涉入此事嗎?」我問錢德拉。「在了解走路男的危險性之後?」

「當然!」錢德拉愉快地道。「我最喜歡狩獵厲害的獵物了。」

我仔細打量了他一會兒。錢德拉·辛恩以他追蹤與戰鬥的技巧聞名,世界各地的壞蛋都聞風喪膽,我絕對有用得上這類專長的地方。但是我不禁要懷疑他的動機是否如同他所宣稱的一樣單純。他涉入此事,是否真的只是為了以神聖戰士的身分和走路男一決高下。

無所謂,反正多一個幫手總是好事,特別是可以用來當擋箭牌的幫手。必要時,蘇西和我可以隨時把他拋入狼群。

「好吧,」我道。「你可以加入。但盡量不要妨礙我們。」

錢德拉大笑。「不,泰勒先生,是你們不要妨礙我。」

「男人。」蘇西。「幹嘛不直接掏出來量一量?」

渥克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前就開口插嘴。他一直沒有辦法接受蘇西的直接。

「你以天賦找到了走路男的下落,約翰。可以告訴我們他的長相嗎?我的手下只有在死前才會見到走路男,所以一直都很難提供清楚的描述。」

蘇西和錢德拉也都神色好奇地向我看來,於是我想了想。「他又高又瘦,」我終於說道。「盛氣凌人,好像整條街都是他的。他身穿一件大風衣,褐色的,看起來十分老舊,彷彿長期遭受日晒雨淋。我看不出他的年紀;臉形方正,線條分明,如同殘酷的人生經驗深深地刻劃在他的臉上。他隨時隨地保持微笑,一種嘲弄式的亮眼笑容,似乎整個世界都已陷入瘋狂,而他是唯一知道原因的人。他的雙眼……直接把我看穿。好像我只是路上的一個障礙,如果膽改阻擋他的去路,他就會將我擊倒在地,繼續前進。我在夜城裡面活了大半輩子,曾經與許多神靈、怪物以及更糟糕的東西正面衝突,而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訴你……我從來沒見過像他這麼可怕的男人。如此敏銳,如此熱切,如此專註……他看起來彷彿所有人性的弱點都已經被剷除體外——被生命或是死亡剷除,甚至可能是上帝本人。」

「我從來沒見你形容得這麼活靈活現。」渥克喃喃說道。

「是呀,沒錯。」我道。「人在害怕到了極點的時候口才就會變好。」

「你打算抽身嗎?」渥克問。「撒手不管,讓別人接手?」

「不。」我道。

「當然不。」蘇西道。

錢德拉再度面露微笑,雙眼綻放出愉快的光芒。我開始有點擔心錢德拉了。

渥克拿出他的懷錶,拉拉錶鏈,我們三個人立即出發。傳送的過程就和之前一樣難受——黑暗,深邃無比的黑暗,但是依然感覺得到有東西在黑暗之中默默等待。一種被囚禁在黑暗之中、等待逃脫契機的怪物。這當然可能是出於我的想像,但是在夜城最好不要把這種事當作想像。我們三個出現在我剛剛在影像之中看見走路男的那條街上。他已經不在這裡了。整條繁忙的街道上完全沒有人注意到我們憑空出現。事實上,從附近行人臉上的表情來看,憑空出現這種現象好像已經普遍到上不了檯面的地步了。

「令人佩服的旅行方式。」錢德拉·辛恩說著,很快地檢查了一下全身上下,確定所有東西都安然抵達。

「你都不知道有多令人佩服。」我道。「真的。」

我們站在一條位於通常被稱為「古老大街」的高級購物區中一條主要的商店街上。這條街上所有商店裡的商品都沒有標價,因為如果還要詢價的話,就表示你一定負擔不起。霓虹燈華麗中帶著內斂,櫥窗陳列堪稱藝術,如果沒有預約,店員絕對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時間裂縫將我們丟在一間知名商店前,精緻的招牌上簡單地寫著「珍貴記憶」,櫥窗外架滿鋼鐵窗葉,沒有任何地方標示出這裡究竟在販賣什麼東西。再次提醒,你要嘛早就知道,不然你就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珍貴記憶只對知道內情的人販賣他們的昂貴商品。一個尊榮非凡的地方,為尊榮非凡的客戶提供尊榮非凡的服務。我聽說過這間商店,也知道他們在賣什麼東西,因為我把知道這種事當作自己職責所在。

「記憶水晶。」我向蘇西跟錢德拉說道。「這些人有能力將貨真價實、身臨其境、極端私人的記憶烙印在一顆水晶之中,讓你隨時可以忠實地重現這段記憶。任何經驗都可以以最完整的感官知覺記錄下來,想要享受多少次就享受多少次。」

「什麼樣的記憶?」錢德拉問。「什麼樣的經驗?」

「沒有人知道。」我道。「除了那些幸運的客戶。供應商竭盡所能地保守這些秘密。當然,街頭巷尾都流傳著不少揣測。透過當事人的角度來看的重要事件。透過各式各樣的人們的感官去嘗試各式各樣的性愛。透過真正美食家的味蕾品嘗真正的美食。最稀有的美酒,最高尚的品味。依你的喜好而定……傳說,珍貴記憶有能力提供你想像得到的任何體驗,從攀爬聖母峰到潛入馬里亞納海溝,當然啰,你要出得起錢。但是,沒有人可以確定。」

「客戶從來不曾泄露過秘密。這是交易的條件之一。這種水晶極為昂貴,數量有限。你必須先加入一份候補名單,才能排入他們的候補名單。珍貴記憶有權挑選他們的客戶,而這家公司也這麼做。所以儘管各界都非常好奇這裡所提供的經驗究竟有多真實,但始終沒有人泄露任何秘密。」

「喔,拜託。」蘇西道。「這裡是夜城。一定會有人泄密的。」

「曾有幾個顧客泄露了隻字片語,但是立刻遭到封口。」我道。「他們當場自殺。」

「啊,」錢德拉道。「說不定是這種商品會讓人上癮?」

「可能。」我道。「這種水晶理論上應該是一種觀察或是體驗極端危險事物的安全手段。不過當然,不是對每個人來說都很安全。當你來到夜城後,就應該知道危險就是遊戲規則中的一部分。」

「大門沒關。」蘇西道。

「是的,」我道。「我看見走路男推開大門,毫不費力,好像所有門鎖和安全系統在他眼前都不存在。」

我們凝望著這扇微開的大門。

「裡面……似乎非常安靜。」錢德拉道。「我認為我們有責任調查當前狀況。」

「沒錯。」蘇西道。「當我開槍時請不要擋路。」

我伸出一手,推開大門。沒有反應,沒有警報,店內完全沒有任何聲響。這不是什麼好現象。我一馬當先,蘇西和錢德拉緊隨在後。珍貴記憶的大廳看起來非常正常——舒適的座椅、美麗的地毯、高雅的壁紙,以及一張令人難忘的高科技接待櫃檯。一切毫無異狀。除了滿地的屍體,以及灑滿牆壁的濃稠血跡、浸滿血液的厚重地毯之外。數十名男男女女,身穿昂貴服飾,殘缺不全,血肉模糊,雙眼圓睜,極力想要求助,可惜救援始終不曾到來。所有人都遭到槍殺,而且剛死沒多久。

我小心翼翼地前進,跨過屍體或是繞道而行。一切靜止不動,死氣沉沉。蘇西手握霰彈槍。錢德拉拔出他的長劍。大廳地板上躺滿死去的男人跟女人,所有人都當場死亡。巨大的胸口創傷,背上的大洞,爆裂的腦袋。血腥味濃得我幾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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