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彩繪的台階下,衛兵倚長矛而立。那是科提烏斯,一個蓄著鐵色大鬍子的壯實老兵,年逾六十。自從國王不再來探望王后,宮裡便認為讓青年來護衛她是不體面的。

裹在黑斗篷里的年輕人停步於鑲著黑白拼色地磚的走廊陰影中。他從未這麼晚來過他母親的房間。

他的跫聲使衛兵抄起盾牌並把矛尖直指,喝令他通報身份。他露出臉來,隨即登上台階。撓了門無人應答,他拔出匕首,用手柄鏗然敲了敲。

裡面響起一種睡思昏沉的窸窣,接著是沉寂中的呼吸聲。

「是亞歷山大,」他說,「開門吧。」

一個蓬著頭睡眼惺忪的女人,草草套著件袍子,伸出頭來;她身後的語聲促促如鼠。她們原本必是以為國王來了。

「夫人睡了。時候很晚了,亞歷山大,早已過了午夜。」

他母親的聲音從較遠的地方響起。「讓他進來。」

她立在床邊,系著睡袍的衣帶,那羊毛衣料是凝脂的顏色,邊緣襯以深色獸毛。夜明燈晃動的光亮下,他只勉強能看見她;一個半夢不醒的侍女毛手毛腳地試著從中借火,點起落地燈上的那些芯子。火爐已掃凈,現在是夏天了。

三根燈芯的第一根燒了起來。她說:「這就夠了。」

她的紅頭髮在肩膀上和光滑的深色獸毛混在一起。油燈斜照,使她眉心皺起的紋路與嘴角的線條顯得深蝕。當她迎向燈光時,卻只見那優美的輪廓、光潔的皮膚與緊合的嘴唇。她三十四歲。

那孤燈讓房間的角角落落仍在昏暗中。他說:「克莉奧帕特拉在嗎?」

「都幾點了?她在自己房裡。你想叫她來?」

「不。」

她向侍女們說道:「都回去歇息吧。」

關了門,她拉上刺繡被面蓋住凌亂的床鋪,招手讓他坐到她身邊。但是他沒動。

「怎麼了?」她輕輕地說,「我們道過別了。你一大早就要出發,這時候該在睡鄉里。怎麼了?你神情不對。是做了個夢嗎?」

「我是在等待。這不是一場小戰爭,這是一切的開始。我以為你會召我過來。你一定知道我為什麼來。」

她把額前的頭髮捋回去,手如面具般擋住了眼睛。「你想讓我給你占卜?」

「我不需要占卜,母親。只要真相。」她的手放下得太早,他盯著她的眼睛。「我是誰?」他說,「告訴我我是誰。」

她目光怔了一怔。他看出來她預料的問題不是這一個。

「你做過什麼都沒有關係。」他說,「我一無所知。把我問的事告訴我。」

她發現在他們道別後的寥寥幾個鐘點之內,他已經憔悴了。她差點要對他說:「只是這樣嗎?」

是許久以前了,生活在其上重重疊疊;那幽暗的震顫,那被火佔據一切的夢,驚醒,那老女巫的話,乘夜從她的洞穴秘密地帶到這個房間來。那是怎麼一回事?她不再知道。她把這龍蛇之子帶到世上,而他問:「我是誰?」要向他問這個的是我。

他在房間里踱步,又快又輕像籠中的狼。忽然他在她跟前止步,說道:「我是腓力的兒子,是吧?」

就在昨天她還看見他們倆雙雙去演武場;腓力笑嘻嘻地說了點什麼,亞歷山大仰頭大笑。她沉靜下來,俯著眼睛久久注視,說道:「你別裝作相信。」

「那麼是如何?我是來聽的。」

「這些事不能興緻一來,就深更半夜草草行之。這是一件莊重的事。要先讓那些神靈歡喜才行……」

他影沉沉的眼睛似乎搜得太深,穿透了她。「我的守護精靈,」他輕輕地說,「給過你什麼徵兆?」

她握住他的雙手,拉他貼近自己,開始細語。最終她往後讓了讓,看著。他沉浸其中,幾乎不知她在,奮力去領會。他的眼睛沒有透露結果。「這就是全部?」

「還想有什麼?到現在你也仍不滿意嗎?」

他望進燈火照不到的黑暗中。「眾神知道一切。關鍵是如何詢問。」他拉她站了起來,與她隔著一臂的距離相持,蹙著眉頭。終於,她首先垂下了眼睛。

他攥起手指;然後又快又緊地擁抱她一下,便放開了。他離去之後,她周圍的黑暗潛行而上。她將另外兩盞燈也燃亮,終於燒著三盞燈睡去。

亞歷山大在赫菲斯提昂的房門前站住,悄然開門,走了進去。他在熟睡,一隻胳臂攤開,落在一方月光下。亞歷山大伸出手,又縮了回來。他本來打算,如果他內心已滿意的話,便喚醒他告知一切。但事情依然晦暗可疑,她也是凡人,要論定仍需等待。何必現在打擾他的安眠?明天的騎程會很長。月光直射在他閉合的眼睛上。亞歷山大輕輕半拉上窗帘,防止夜間的邪靈傷害他。

在色薩利,他們與盟國的騎兵會師;他們四散地涌下山來,沒有陣容可言,呼喊著揮舞長矛,炫示騎技。此地的人學步時就學騎馬。亞歷山大揚起眉毛,但腓力說他們在戰鬥中聽從指揮,表現亦佳。這表演是個傳統。

軍隊向西南行進,朝著德爾菲和安菲薩而去。神聖同盟的某些兵員在途中加入;他們的將軍受到歡迎,並獲得簡明扼要的指示。他們習慣的是競爭的小城邦之間組成的聯軍——位次的爭奪、跟任何一位被授權統兵的將軍抬杠——因而對自己進入的隊伍深感驚異:這三萬步卒、兩千騎兵,移動中的大軍,人人都清楚自己屬於哪個位置,而且各就其位。

沒有雅典來的軍隊。雅典人在同盟議會上佔有一個席位,但議會授權於腓力時,沒有雅典代表在場表示異議。狄摩西尼早已勸服他們拒絕出席。倘若投下反對安菲薩的一票,那會招來忒拜的敵意;他沒有想到更遠。

大軍到了溫泉關,山海之間的「熾熱之門」。十二歲以後未過此路的亞歷山大,和赫菲斯提昂一起去了讓關隘得名的溫泉中浸浴。在大理石獅子鎮守的列奧尼達斯的墓冢上,他獻了一個花環。「我不認為他真有那麼偉大的將才。」過後他評道,「如果他確實讓佛基思人的部隊明白了所受的命令,波斯人就決不能把溫泉關奪到手。這些南方城邦總是無法合作。但勇者如他,是值得尊敬的。」

忒拜人依然佔據關隘上的碉堡。腓力還以其人之道,派了一名使者上去客氣地要求他們離開,他的軍隊會代服戍守之勞。他們俯瞰了濱海道路上密密麻麻、極目不盡的長蛇陣容,便不動聲色收拾裝備,上路去忒拜。

如今軍隊行在東南大路上;他們看見右邊是希臘脊樑上的荒山,比起馬其頓那些蔥蘢的峻岭,較為光禿蒼涼,更多地被人的斧頭和人的牧群所剝取。在這些高地荒漠之間峽谷里的是哺育人類的土地與河流,像骨間的肉一樣。

「現在我再來,」一同騎著馬,亞歷山大向赫菲斯提昂說,「就明白了為什麼南方人是那樣的。他們缺地;誰都覬覦鄰人的土地,也知道鄰人覬覦他的。而每個城邦都以山嶺為界。你見過兩隻狗隔著其中一隻的住處的籬笆,跑來跑去狂吠嗎?」

「但是,」赫菲斯提昂說,「這些狗碰到一個豁口的時候,並不跑過對面去打架,只露出吃驚的樣子便走開了。有時候狗比人腦筋清楚。」

去安菲薩的路轉向正南方;帕曼尼恩帶了一支先頭部隊前往,以奪取基提尼恩這個要塞並鞏固道路,表示腓力延續聖戰的誠意。但主力部隊在大路上繼續前行,仍是朝著東南,向忒拜和雅典而去。

「看,」亞歷山大指著前方說道,「那是埃拉提亞。看,石匠和工兵都已經在那裡了。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重建城牆,他們說所有的石頭都還在。」

埃拉提亞曾經是搶劫神明的佛基思人的城堡,在上次聖戰結束時被毀。它俯臨道路,由此急行去忒拜需時二日,去雅典則需三日。

在熟手石匠的指揮下,一千奴隸很快將齊整的料石疊歸原位。軍隊佔據了城堡和附近高地。腓力紮下大本營,派出一位使者去忒拜。

他帶去的消息是:多年來雅典人都與他為敵,先是暗中作梗,後來公開宣戰,令他忍無可忍。他們對忒拜的敵意由來更久;但現在他們試圖將忒拜也拉入對抗他的戰爭。因此,他要忒拜人表態。他們是否願履行同盟的義務,讓他的軍隊通行南下?

國王的帳篷設在城牆內;在廢墟中圍了羊圈的牧人,在軍隊進入時已經逃走。腓力以牛車運來一張晚餐躺椅,在一日工作之終,把瘸腿放上去休息。亞歷山大坐在他旁邊的一張椅子上。侍從們置了酒,退出。

「這一來事情應該有個了結了。」腓力說,「總會有下注投骰的時候。照我看,戰爭的機會很小。如果忒拜人聰明,就會表態支持我們;雅典人會夢醒,發現他們的民主派把他們帶到了什麼田地。佛基昂的黨派會得勢;我們就可以在希臘滴血不流而跨入亞洲。」

亞歷山大轉動他的酒杯,湊近聞了聞這本地佳釀。色雷斯人釀造的酒更好,不過色雷斯酒是狄奧尼索斯的贈予。「唔,是的……但想想你在安靜養傷而我在集結軍隊那時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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