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奇勞斯王的書房比珀爾修斯廳更加輝煌華麗,因為這裡才是他的心頭之好。他熱情好客,賞賜慷慨,吸引過不少詩人哲人到佩拉來,在此室陛見。那來自埃及的飾以斯芬克斯頭像的座椅手柄,被阿伽同和歐里庇得斯的手觸摸過。

這房間是獻給眾繆斯的;在佔滿了整個內側牆面的巨幅壁畫上,她們圍著阿波羅歌唱,而他一邊彈撥里拉琴,一邊凝視畫外陳放善本與捲軸的鋥亮書櫃,目光神秘莫測。壓圖精裝的書冊,其匣鍍金鑲珠;象牙、瑪瑙與纏絲瑪瑙的頂飾;絲綢與金銀絲的流蘇——歷朝歷代,這些寶物都由訓練有素的奴隸除塵照拂,連繼位戰爭之年也不曾停止。閱覽它們已是隔了一代的事了。它們過於珍異,真正的書在圖書館中。

這裡有一尊赫爾墨斯發明裡拉琴的雅典銅像,做工精緻,在彼城鼎盛期的末年購自某個破產者之手;兩盞落地燈被造成月桂枝纏柱的樣子,站在嵌有天青石與玉髓的大寫字檯旁,以獅足落地。自阿奇勞斯在位以來,這一切都鮮有變化。然而穿過較遠一側的門,閱讀室的彩繪牆壁被累疊著國務卷宗的擱架與書櫃遮沒了,躺椅與寫字檯也讓位於一張文件滿坑滿谷的書桌。樞密官在這裡處理著當天的一袋信札。

這是個三月艷陽天,東北風凜冽。精雕窗隔閉合著,防備紙張亂飛;冷炫的陽光割成條狀射入,寒風陣陣。樞密官在斗篷下藏了塊熱磚焐手;他的文書羨慕地呵著手指,但很安靜,免得讓國王聽見。腓力王輕鬆自如。他才從色雷斯征戰歸來;在那裡過冬以後,他覺得自己的王宮有錫巴里斯 的安逸。

他逐漸把勢力伸向赫勒斯滂海峽自古的糧道、全希臘的命脈;他包圍了許多殖民地,從雅典奪走了許多藩屬的宗主權,兵臨其盟邦的城下。南方人把這些行動列入他們遭受過的最大的不義,因為他打破了冬季休戰的古律——連熊也冬伏的。

他在大寫字檯邊端坐,布滿傷痕的褐色手抓著一支他用來剔牙的銀筆,那隻手因寒冷而皸裂,因持韁握矛而胼胝。一個文書坐在交腿凳上,蠟板在膝,筆錄一封寫給為馬其頓效命的某位色薩利貴族的信札。

那方面他有把握;令他回國的是南方的事情。他終於來到門廊下了。在德爾菲,瀆神的佛基思人疲於戰爭,又罪責難卸,正像瘋狗一般互相攻擊。他們恣意揮霍了神殿的財寶,拿它回爐鑄幣給士卒發餉;現在,遠射神阿波羅來追逐他們了。他慣於等待時機;他們掘金掘到了那三足鼎 底下的當天,他送去地震。恐慌、忙亂的互相指摘、放逐與酷刑隨之而至。失勢那一方的領袖如今帶著人馬流浪在外,死守溫泉關周邊的要衝,他窮途末路,受招安也就快了。他已經遣退了一隊從雅典前來戍邊的生力軍——儘管雅典人是佛基思人的盟友——唯恐自己落入得勢的政敵之手。腓力想,他出手的時機指日可待了,列奧尼達斯 在他那巨冢下一定輾轉難安。

路過的旅人啊,去告訴斯巴達人……去告訴他們整個希臘不出十年都會聽我的號令,因為城邦對城邦不能守信,人對人也如此。他們甚至忘了你們的榜樣——不屈而戰死。嫉妒與貪婪已經替我征服了他們。他們會跟從我,並以此重生;在我的指揮下,他們一定會再次贏得自尊。他們會期盼我來帶領他們;他們的兒子會期盼於我兒子。

這想法提醒他,他傳召兒子已有一時,還不見人來。顯然要找到他得費些工夫;別指望一個十歲男孩能靜坐不動。腓力讓思緒回到書信上。

口授未畢,便聽見他兒子的聲音在屋外向守衛問好。這孩子叫得出多少兵士的名字——幾十?——幾百?這個兵五天之前才進的衛隊。

高大的門開啟了。他在門扇之間顯得矮小,閃亮而結實,赤腳走過冰冷的大理石花紋地板,雙臂在斗篷下交疊,不為保暖,而是列奧尼達斯教給他的、斯巴達男孩們全都習慣的規矩姿勢。在這個白面書生們工作的房間里,父子倆略似身處家畜當中的野獸:皮膚曬到近黑色的將軍,臂上有一條條凸起的粉色戰傷,額上橫著頭盔遮擋處的一帶淡色,盲眼中有白翳,半耷拉著的眼皮向外注視;門口的男孩一身褐色皮膚如綢似緞,只不過因貪玩冒險而布滿了擦傷與劃痕,頭髮又厚又亂,其光澤卻使阿奇勞斯的鍍金器皿都會黯然失色。他的家紡衣服在河石上久經搗浣,變軟褪色了,伏帖在身上,倒顯出他如今的風度,彷彿是由於傲岸才故意這樣打扮的。冷冷的斜陽使他的灰眼睛淺淡了些,眼神里分明藏了某個不願講的心思。

「進來,亞歷山大。」他已經在進來了;腓力惱恨他的隱瞞,這話只是為了宣示這是他的地盤。

亞歷山大走上前來,留意到他剛才像僕人一樣被許可進門。他在外面被風吹得發紅的臉色平淡下來,皮膚似乎改變了質地,更為不透明了。進來時他在想著,那新來的近衛保薩尼亞斯的面貌屬於他父親喜歡的一類。如果發生了什麼,也許一時就沒有新的女子了。這些人有一種特殊的神氣,迎上——或是避開——你的眼睛時能看出來;至今還沒有。

他來到桌前等待,雙手放在斗篷里。但是斯巴達舉止中有一條規矩,列奧尼達斯始終奈何他不得——他本該低著頭,直到年齡較長者對他說話為止。

這雙眼睛的注視帶給腓力一陣熟悉的痛苦。憎恨也許還好受些。在誓死把守一個門關或隘口的戰士眼中他見過這神情;不是挑戰,是內心深處的東西。他憑什麼這樣待我?是那個女巫在作祟。我每次一轉背就帶來她的毒藥,要偷走我的兒子。

亞歷山大本想問他父親關於色雷斯人的陣法;各人說辭不一,但他會清楚的……可是,現在時機不對了。

腓力遣退了文書,招手讓男孩去空凳子那邊,當他端直坐到猩紅色羊皮上面時,腓力感到他想早走了事。

恨比愛更為盲目,因此,腓力的敵人們樂於認定他在希臘城邦的親信都是用錢收買的。但儘管替他做事的人都不會吃虧,倘若沒有首先被他的魅力所折服,很多人並不會願意取之於他。「看,」他從桌上拿起一團絲絲縷縷、熠熠閃光的軟皮革,「你瞧瞧這是什麼?」

男孩翻轉它;他指頭方方的長手指立刻牽動起來,把皮帶子上下捋著,這裡拉拉,那裡壓壓。當亂縷之中出現條理時,他面容變得專註,充滿鄭重的喜悅。「這是帶彈袋的彈弓,該是系在腰帶上的,從這兒穿過。是哪兒做的東西?」

那袋子以金飾片連綴而成,每片都是一頭風格化的雄鹿,線條粗厚而流暢。腓力道:「是在一個色雷斯酋長身上找到的,但它來自遙遠得多的北方,來自草原。是西徐亞器物。」

亞歷山大端詳這件來自辛梅里安人的荒野邊緣的戰利品,看得出神,想著伊斯特河對岸之外無窮無盡的大平原,傳說中的國王墳地,死去的騎手扈從釘在周圍十架上,馬與人在乾冷中漸漸枯槁。他求知的渴望已不勝忍耐,最終把他積攢的所有問題都提了出來。他們談了一些時候。

「試試彈弓唄,是給你帶回來的。看看你能用它打下什麼。但是別走開太遠。雅典的使節們很快就來了。」

彈弓伏在男孩腿上,只有他的手仍心不在焉地擺弄著。「來和談嗎?」

「是的。他們在哈羅斯登陸,也不等傳令官通報,就要求得到通過戰線的安全保證。看來他們在趕路。」

「眼下道路難行。」

「嗯,他們必須先等道路解凍才能向我陳詞了。我接見的時候,你可以來聽聽。這次會是重大國務,你也該瞧瞧要怎樣辦事了。」

「我會留在佩拉附近的。我很想來。」

「也許我們終於能看見嘴皮子造成行動了。自從我拿下奧林蘇斯,他們就像踢翻的蜂窩一樣鬧騰。去年他們有半年在煽動南方各城邦,試圖建立一個反對我們的同盟。除了滿腳塵土還是一場空。」

「他們全部都害怕嗎?」

「不是全部,但是互相都不信任。有的信任相信我的人。我一定要報償他們的信任。」

男孩淡褐色眉毛的細絨般的眉頭縮緊,幾乎使雙眉相觸,勾出深眼窩上方厚重的上眼眶。「就連斯巴達人也不肯打仗嗎?」

「在雅典人麾下服役?他們不肯帶領,他們吃夠了戰爭的苦頭;又決不會追隨。」他對自己微微一笑。「而且他們不喜歡聽演說家聲淚俱下地捶胸控訴,或是像趕集的婦女被人少找了一個奧波勒斯 那樣謾罵。」

「那次阿里斯托德莫斯為了贖回那個伊阿特若克勒斯而回來,他告訴我說,雅典人大概會投和平的票。」

對這種言談腓力早已聽慣不驚了。「嗯,為了鼓勵他們,我讓伊阿特若克勒斯在他之前回家了,免去贖金。就讓他們派使節來見我好了。如果他們以為能拉攏到佛基思或者色雷斯去加入他們的條約,未免太傻;但這樣更好,他們一邊投票,我一邊行動。永遠別攔阻你的敵人浪費時間……伊阿特若克勒斯會是使節之一;阿里斯托德莫斯也一樣。這該對我們有益無害。」

「他在這兒的時候,在晚餐上朗誦了一點荷馬,阿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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