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當佩爾狄卡斯問他,他願何時饗受神祀,他回答,願在他們自己快樂之時。這就是國王最後的話。

——昆圖斯·庫爾提烏斯

孩子被在他腰間盤繞了幾匝的蛇弄醒,一時受到驚嚇。方才它擠壓著他的呼吸,使他做了個噩夢。但是他一醒就知道了緣故,兩隻手扎進那肉環中。蛇動彈著,一條有力的紐帶在他脊背下攢緊,然後變得細長,蛇頭溜上他的肩膀,滑過脖子,他感到蛇信子在耳際起伏擺動。

老式油燈上繪著男孩們投環套物、觀看鬥雞的場景,在嬰房的燈台上低低燒著。他入睡時分的暮色已盡,一道冷銳的月光穿過高窗射落,在黃色大理石地板投下一塊藍色。他把毛毯推下去一點,想看清楚是不是那條蛇。他母親告誡過他,背部像衣物鑲邊織紋的蛇永遠不能碰。但一切都好:它正是那條淡褐色的蛇,灰肚皮平滑如漆釉器物。

將近一年前,他年滿四歲,得到一張五尺長的男孩子的床。為了萬一他摔下來,床腳做得短,因此那條蛇無需攀高。房中每個人都熟睡著;他妹妹克莉奧帕特拉在搖籃里,在那斯巴達保姆的旁邊;近處一張較好的梨木雕床上,躺著他自己的保姆赫拉妮科。肯定是半夜了,但他還能聽見宴會廳中男人們的喧唱,又吵鬧又不成調,唱詞末尾都含含糊糊。他已經明白其中的緣故了。

這蛇是個秘密,今晚屬他獨有的秘密。連咫尺之遙的赫拉妮科,也沒有發覺他倆沉默的招呼。她打著呼嚕,很安全。他曾因將那鼾聲比作匠人拉鋸而挨了巴掌。赫拉妮科不是尋常的保姆,是個有王室親緣的貴婦,一天兩次地提醒他說,她做這工作只是看在他是腓力王之子的分上。

那鼾聲、那遠遠的歌聲,都是孤單的音響。醒著的只有他自己和那條蛇,還有走廊上巡夜的衛兵。方才他經過門前,甲衣搭扣咔嗒咔嗒響。

孩子翻身側卧,撫摸那條蛇,感覺它平滑而有力地穿過他的指間,貼住他裸露的皮膚。扁平的蛇頭靠在他的心臟上,似乎在聆聽。它起先冰冷,促使他醒了過來。現在它從他身上取暖,慵懶起來。它快睡著了,也許會這樣待到早晨。赫拉妮科發現它時會說什麼呀?他極力忍笑,生怕蛇因震動而離開。他從來不知道它能從他母親的房間游開這麼遠。

他諦聽,想探知她是否遣了侍女們出來找蛇。這蛇叫格勞科斯。但是他只聽見宴會廳里有兩人互喊,然後是他父親比誰都響亮的喊叫,把那兩人壓了下去。

他想像她穿著浴後的黃邊白羊毛的袍子,頭髮披拂著,油燈從攏護它的手指間透出紅光,輕輕地喚「格勞科斯——斯!」或者拿她小巧的骨笛吹樂吸引它。侍女們會在放篦子和胭脂瓶的架子上、瀰漫肉桂味兒的鑲銅衣櫥里,四處翻尋;有一次丟了只耳墜子就是這樣,他見過。她們會膽怯而笨拙,叫她發脾氣。宴會廳又傳來喧聲,令他想起父親不喜歡格勞科斯,它丟了,他會很高興。

於是他下決心自己馬上帶它回去,交還給她。

一定要做到。孩子站在黃地板上那塊藍色月光中,蛇纏繞著他,停在他臂膀間。不能因穿衣而驚動它。他從凳子上拿起自己的披風,把他倆一同圍起來,讓蛇保暖。

他停步思忖。他要經過兩個衛兵。即使兩人都是朋友,在這個鐘點,他們也一定會阻攔他。他傾聽外邊那人的響動。走廊有一處拐彎,拐角上有間庫房。那衛兵兩個門都要看守。

跫聲漸弱。他拔閂啟門,張望著,籌劃路線。一尊阿波羅青銅像立在壁角綠色大理石基座上。他身材尚小,可以藏於其後。趁衛兵向另一邊去遠,他奔跑起來。余程簡單,他一口氣來到那個有階梯通上寢宮的小庭院。

階梯兩邊都是彩繪著樹木雀鳥的牆壁,階頂是一個小平台,鋥亮的門上,巨大的門環銜在獅子口中。大理石地磚幾乎還沒有磨損。阿奇勞斯王當朝之前,這裡只不過是佩拉潟湖邊的一個港口小鎮,如今它成了一座有神廟和華廈的城市;阿奇勞斯在緩坡上築造了他著名的宮殿,引來全希臘的驚嘆。此宮名氣太大,以至於不能改建,一切都保留著五十年前時興的輝煌。宮牆由宙克西斯 彩繪,歷時多年才完成。

階梯下站著第二個衛兵,隸屬於國王的近衛隊。今晚是阿癸斯當班。他放鬆地站立,倚在長矛上。孩子從昏暗的甬道窺視著,退後了些,觀察、等待。

阿癸斯年約二十,是王室私有土地上一位貴族的兒子。因是御前侍奉,他一身檢閱時的甲胄,頭盔上有紅白二色馬鬃的頂冠,其鉸合的頰瓣上凸雕著雄獅;盾牌上精緻地繪了一頭步態雄健的野豬。盾牌掛在肩膀上,在國王安全就寢前不得脫卸,其後也不離手邊。他右手握著一支七尺長矛。

孩子愉悅地凝視,一邊感到披風裡的蛇微微動彈著、糾纏著。他熟悉這年輕人,恨不得大喊一聲跳出來,使他抓起盾牌對準矛頭;然後被他拋上肩膀,摸到那高高的盔冠。但阿癸斯正在值班。會是他去撓門,把格勞科斯交給一個侍女;他則會回到拉妮科 那邊,被打發上床。從前他也試過夜晚來,但沒有這樣晚;他們的答覆永遠是除了國王誰也不能進門。

甬道以鵝卵石鑲嵌畫鋪地,砌出黑白棋格。他站久了腳痛,夜裡的寒氣也越來越重。阿癸斯只需看守階梯,別無任務,跟另外那個衛兵不一樣。

他有一瞬打算走出來,跟阿癸斯聊一會兒就回去。但是胸前蛇的滑動提醒他,他出門是要見到母親的。所以,他就是要做到。

如果把心念專註於想做的事,機會就會出現。而且格勞科斯也是有魔力的。他輕撫變薄的蛇頸,像召喚一樣用氣息說:「善精靈,薩巴宙斯-扎格柔斯 ,遣走他吧,快呀,快呀。」還加上一個聽他母親念過的咒語。雖然他不知它用於何時,試試也無妨。

阿癸斯從階梯走向對面的甬道。走過去一點是一座雄踞的獅子,阿癸斯把盾牌和長矛靠在石雕上,繞到背後。雖然以本地標準他清醒得很,但是站崗之前飲下的酒量令他無法忍到交更時分。守衛們向來是走到獅子後面。痕迹在黎明前就會被奴隸擦除。

他一開始移步,武器還沒放下,那孩子就明白了,奔跑起來。他腳步如飛,無聲登上冰冷平滑的台階。與同齡孩子玩耍時,他永遠驚訝他們居然那麼容易被追上或抓住。他們大概沒有真正在努力吧。

獅子身後的阿癸斯並未忘記職守。一隻看門狗吠叫起來,他立刻抬頭。但是犬聲來自對面。它停了,他正了正衣裝,拾起武器。階梯上杳無人跡。

孩子無聲地用背部掩上那扇沉重的門,伸直手臂插上門閂。門閂光滑,又上過油,沒有弄出一絲聲響。然後他轉身面對房內。

一燈獨燃,鋥亮的銅燈台纏著鍍金葡萄藤,企立在鍍金鹿蹄上。房中很溫暖,隱秘的生命在周圍一呼一吸。厚重的織錦邊藍色羊毛簾幕,牆壁上彩繪的人物,都隨之顫動;燈焰也在呼吸。男人們的聲音被厚門隔斷,傳到這裡只是耳語。

各種味道瀰漫而窒息,有浴油香、熏香和麝香,有銅製火籃里松脂灰的氣味,有他母親的脂粉、精油和來自雅典的一瓶香水,有某種她燒來施法的嗆鼻之物,還有她的體香和發香。一張大床,床腿鑲著象牙和玳瑁,床腳做成獅子的四個腳掌踏地,她卧眠其上,頭髮在精織的亞麻枕上披散。他從來沒見她睡得這樣熟。

看來她並沒有發現格勞科斯丟了,睡得這麼死沉。他停了下來,享受著他偷偷摸摸的獨佔。她的橄欖木妝台上,瓶瓶罐罐乾淨地蓋著。一尊鍍金的寧芙擎著她滿月般的銀鏡。那件橘紅色睡袍折好了放在小凳上。從侍女們的卧室遠遠傳來隱約的鼾聲。他目光移至壁爐旁那塊鬆動的石頭,下面棲有禁碰的生物;他常常盼望有機會自己來施法。但是格勞科斯也許會溜開的。現在就得交給她。

輕步上前,他是她睡夢的隱形守衛和主人。猩紅色鑲邊有金線排穗的貂皮褥子在她身上一起一伏。她的眉毛描畫分明,底下是薄而細膩的眼瞼,煙籠籠的灰眼睛彷彿透瞼而現。睫毛影沉沉的,嘴緊合著,唇色如兌了水的酒。鼻子又白又直,隨著呼吸而微微吁氣。她二十一歲。

被子從她的乳房滑下來了一點,那是克莉奧帕特拉前不久還常常埋頭的部位。現在她歸那個斯巴達保姆照管,他又一次獨霸他的王國了。

她有一綹頭髮垂向他,深紅、強韌,在燈光的跳動中閃熠。他把自己的一些頭髮也撥到前面,跟她的比對。他的像是粗打的金子,亮澤而墜手;逢年過節,拉妮科總埋怨它難卷。她的頭髮則是彈性的波浪。那斯巴達女人說克莉奧帕特拉的頭髮將來也會那樣,儘管現在還只是絨毛。如果她以後長得比他更像母親,他會恨她。但她可能會死的,嬰兒死掉的很多。

在陰影中,那頭髮看上去顏色沉暗,不同了。他扭頭看靠內的牆面上那一幅巨型壁畫——宙克西斯為阿奇勞斯繪製的《特洛伊淪陷》。畫中人物與真人一般大小。木馬在遠景中遙遙矗立,稍近處希臘人將劍扎進人的身體,長矛刺向他們,或是把張口尖叫的婦女抓在肩頭。前景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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