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的車窗外,已經可以看到海了。
「奶奶,是海耶!」反向坐在長椅上眺望著窗外景色的孫子健斗,眼睛一閃一閃地發亮。
「是啊,好漂亮啊!」
一回頭,看到和孫子眼睛閃著相同亮光的大海。海面上錯落著翻湧的白色浪頭,訴說著風的強勁。波浪反射著冬天的微弱陽光,形成正午時分的璀璨燈飾。
果然,帶他來是對的。
小孫子正瞇著眼看海,富士子看看他的側臉,這麼想著。
對自己來說,不管是多麼光芒四射的海,都及不上小孫子的側臉來得耀眼。他白嫩柔滑的臉頰、清澈的眼睛、柔軟的髮絲——每一處都是那麼的可愛。放進眼中也不覺得痛……這樣的形容詞還不足以形容自己對孫子的愛。
「對了,我以前跟小遼在海邊一起玩過呢!」看著從左邊往右邊流逝的海景,健斗輕聲說「我們一起挖洞,做了好大的池子和山,好好玩喔!」
健斗所說的以前,其實是指今年夏天——不過是短短四個月前。對自己來說只不過是前一陣子的事,但是對五歲的健斗而言,卻已經是「以前」了啊。
自己也依稀還記得,小時候,心就像身體一樣小,短短三公尺寬的道路看來又寬又大,一天的時間也讓人感覺無止境的漫長,不管再怎麼玩,都不見太陽西沉。也難怪對一個孩子來說,四個月前會感覺像遙遠的過去。
「小遼在天堂,會不會寂寞啊?」望著海的健斗,突然壓低了聲音這麼說。
「不會的……天堂有小遼的爺爺在,他一定不會覺得寂寞的。爺爺一定每天都會陪小遼玩富士子邊說邊用食指背輕撫著孫子的臉頰。雖然才五歲,這孩子卻已經了解到人的死亡是怎麼一回事——這也讓人覺得可憐。這孩子知道,從小玩在一起的好朋友遼平,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小遼的爺爺,是什麼樣的人啊?我沒有見過他耶!」
「你當然沒見過啊,因為小遼的爺爺很久以前就過世了啊,連小遼自己也沒有看過呢。」
待會要去拜訪的雅江,她丈夫已經過世二十多年了。「糟糕,那就算在天堂見了面,小遼也不認得爺爺啊!」
「這你不用擔心,就算沒有見過面,爺爺、奶奶一定會認得自己孫子的。就像奶奶我,就算閉上了眼睛,有一百個小孩子走在一起,我也一定可以聽出小健的腳步聲喔!」
當然實際上這麼做,聽得出來、聽不出來誰也說不準,重要的是感覺。「所以啊,爺爺一定會找到小遼的。」
「這樣啊,那他就不會寂寞了。」
看到孫子放心的臉,富士子心裡卻忍不住湧起一股疑慮。實際上,他們祖孫到底見不見得到呢……雅江的丈夫死於自殺。他原本是某家企業里老老實實的會計,後來迷上了酒店裡的女人,為了供養那個女人動用了公司的錢。後來事迹敗露,被懲戒免職,最後上吊了結了自己。
以前曾經聽說,自己結束生命的人,和死於意外或疾病的人,死後會到不同的地方去。如果真是這樣,那這祖孫倆應該是見不到面的——富士子心裡雖然這樣想,但當然沒有說出口。
以前母親曾經告訴自己,每個人根據他活著的時候所犯一上的罪,死後會被送到各種不同的地方去。
殺了人的、傷了人的、說了謊的、陷害人的……這些人的靈魂不能到安穩的世界去,會掉落到所謂的「地獄」里,永遠接受懲罰。捨棄自己的生命,也是嚴重罪惡的一種。
或許這只是從前為了促使人們遵守道德而創造出來的故事,但這提醒著人們,如果死後不想下地獄,生前就不要作惡。
可是,富士子卻覺得這樣的景象有種不可思議的真實感。
她總覺得,就算沒有閻羅王和持鐵棒的小鬼,犯了罪的靈魂也一定會墜落到陰暗寒冷的地底,永遠呻吟哀鳴著。畢竟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壞人,讓人忍不住覺得,若沒有這種懲罰,老天未免太不公平——會有這種想法,是不是表示這把老骨頭已經老得很徹底了呢?
冬天午後往郊區方向的火車裡,乘客相當稀疏。
富士子所在的車廂里,只有十來個人左右,幾乎聽不到有人談話的聲音,只有火車規律賓士的聲音。這時候,車廂內響起了火車即將到站的了播。
「小健,下一站就到了,該穿鞋了。」
聽到富士子這麼說,健斗轉回身在位子上坐好,開始穿起剛剛脫下的鞋。這雙鞋上有電視節目里超人的圖案,前幾天,富士子剛買給健斗的。
健斗的母親千晶不太喜歡買這種東西給孩子。如果是迪斯尼系列的還可以,但只要是日本電視節目里的人物,就一律不買。富士子問了她原因,她說因為日本的東西看起來很俗氣。簡單的說,她是希望自己跟孩子走在一起的時候,孩子的打扮看起來體面可愛。
富士子自認自己不是個啰唆的婆婆,會去左右媳婦的喜好或想法。雖然有許多話想說,想想還是別說得好。要長久相處,還是盡量別興風波,才是上策。
不過,看千晶連孩子的喜好都要限制,自己心裡其實覺得很不以為然。健斗明明想穿有他最喜歡的超人圖案的鞋,卻被剝奪這份渴望,不是很可憐嗎?
所以富士子偷偷買下了這雙鞋。鞋子放在富士子家裡,只有和富士子一起出門時才讓健斗穿。穿上這雙鞋子的時候,健斗的表情真的很開心。
富士子和從知名電機廠商退休的丈夫,一起住在從前買下的房子里。在這問房子里拉拔大的孩子們現在都各自獨立了,不過除了女兒跟著調職的丈夫一起住在其它鄉鎮之外,其它幾個孩子都住在老家附近。不管到誰家都只需要走路十五分鐘,開車只要五分鐘。
從某些角度看來,這樣的距離相當理想,比三代同堂還要來得輕鬆。如果有什麼事,只要一通電話就有人可以過來幫忙,但是又能維持住彼此之間的獨立性。這就是從前人說的「一碗湯都還熱著的距離」啊。
健斗是長男夫婦的孩子,因為媳婦千晶出外工作(聽說經濟上光靠兒子的收入好像也過得去,但千晶不喜歡當專職家庭主婦),所以幾乎有一半時間是富士子帶大的。
每天早上由千晶帶孩子去幼稚園,下午富士子去接他,直接帶回自己家。到了傍晚,上班的千晶再來接回家,中間這段時間孩子都待在富士子家。千晶工作忙的時候,健斗也經常留在富士子家吃晚餐。
換句話說,健斗就像有兩個家一樣。當然,父母親在的家才是真正的家,不過富士子家裡也備齊了他換洗的衣服等各種需要的東西。其中最多的當然是媽媽不讓他買的玩具,所以健斗自己也很喜歡待在富士子家,而最常和大他兩歲的遼平一起玩的地方,也是富士子家。
「到了,小健該下車了。」火車終於進站,他們下車到了月台上。
充滿潮水香味的風灌進來,一股寒意讓人忍不住彎起身子。耳邊聽到了不知來肖何處,那強風穿過時發出的咻咻聲響——虎落笛。
果然,這裡的冬天看起來不太好過啊。
夏天來玩的時候,富士子很羨慕雅江能搬來這麼風光明媚的地方。這裡風景好,空氣也清新,不過,受到海面吹來的風正面撲擊,這裡冬季的嚴寒,一定也不容輕忽。
「住在這種地方,一定可以多活上好幾年呢!」
四個月前帶健斗來玩的時候,記得兩人還在沿海的道路上一邊散步、一邊聊著。
「俊弘他也這麼說,希望我可以活久一點,才選了這個地方。」
一想到那時候的雅江帶點驕傲的表情,富士子胸口就覺得難過。
一家的支柱選擇自我了斷之後,雅江一個女人帶大了兩個孩子。這期間當然有過種種波折,但現在兩個人都在社會上正正噹噹地生活著,也沒有必要再重提舊事了。
總之,雅江的長男俊弘後來開了一間小公司(好像是製作錄影帶的公司,詳細內容也不太清楚),經濟收入不錯,所以才到這裡來買了房子。原本一個人住在國宅里的雅江,也因為這個機會開始和長男夫婦住在一起。
「不過,我知道其實都是為了那孩子。」
看著一起散步的孫子遼平,雅江這麼說著。她就像看著什麼刺眼的東西一樣瞇起了眼睛,正體會著人生中終於來臨的平安幸福。
「打從那孩子出生,俊弘就常常說,希望這孩子不要在雜亂的城市裡長大,可以看著寬了的大海長大,他說,這樣將來才可以成為一個心胸寬大的人。」
雅江完全忘記富士子和健斗就是來自她——中「雜亂的城市」,自顧自地說著。
雅江從以前就是這個性,富士子也知道她沒有惡意。只不過,她少了一些站在別人角度思考的體貼。都這把年紀了,也犯不著為了這個找她的碴。
雖然心裡明內,但當時富士子仍然抑制不上自己不快的心情。自己被怎麼形容都無所謂,可是只要牽扯到孫子健斗,再怎麼細微的事,她都無法以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