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叫的酒席,是台北市的飯館到此堂會的,大廚、二廚、侍應生總共來了三個人。連同桌椅各項物件用一輛三輪貨車運到。
外面暴雨連天,做各項的事情都很不方便,整個客廳被他們弄得濕濕的。
好在這幢屋子的廚房夠大,辦一桌酒席有餘,只可惜不能開窗而致空氣污濁。
我發現胡公道老先生的司機並沒有進屋,風雨連天讓他一個人坐在汽車之中,既不仁道,也太難過了。
我讓歐巴桑撐了一隻雨傘,請廖司機進屋,其實共桌吃飯也無妨的。
過了片刻,歐巴桑淋得一身濕,又從屋外回來了,她說那位廖司機寧死也不肯進屋,什麼道理呢?他害怕馬莉莎再揍他不成?
廖司機還讓歐巴桑帶了話進來,問胡公道老先生需要等多久的時間?他想上市鎮去吃面。
胡公道老先生洞悉其中的道理,關照歐巴桑說:「叫他吃完面回來就是了!」
因為麻將牌送到了,「擲骰子」就收了場,歐巴桑已經將麻將桌子弄好了,連麻將牌也攤在桌面上。
問題是誰上桌呢?
颱風就要光臨,每位客人的心情都是焦急的,巴望著及早回家。自然雷三封是例外的。
胡公道老先生兩夫婦當然沒肯上桌,他倆對這一方面沒有興趣。
小張小李的太太推託著孩子怕打雷,就怕颱風登陸時雷雨交加,將乖寶寶嚇壞了。她們吃過飯就得馬上趕回家去。
王文娟王文美兩姊妹更不用說了,她們學麻將還是在「幼稚園」的階段,和她們搓牌哪會有樂趣可言呢?
怎麼辦呢?除了媽媽和雷三封等著要上桌子之外,是兩缺兩,就算馬莉莎湊上一腳,還是三缺一。
同時,馬莉莎還正在鬧情緒,她就是不高興雷三封再和媽媽在賭桌上接觸。
幸好小張和小李很幫忙,在一陣拖拖拉拉的情況之下,他倆算是湊上搭子了。
香港人搬新屋子請酒席稱為「入伙酒」,筵席開始,還算滿熱鬧的,可惜就是窗外風雨交加。
雷三封和小張小李都是湊熱鬧的能手,他們猜拳喝令,互相勸酒,可以使人將颱風的恐怖也給沖淡了。
胡公道夫婦不到終席就告退了,刮颱風是最好的理由。
屋外的院子已經漲滿了水,由於它是花園洋房的關係,除了水泥的通道,兩旁邊植花草樹木,一經雨水的沖刷,它就變成爛泥巴了。
胡公道夫婦兩人是執著雨傘蓋著雨衣,踏水上汽車的。
我送客回來時,歐巴桑正在告訴媽媽,廚房的牆角漏水。
這還不說,二樓上的主房也漏水,麻將間也漏水。嗨,漏水的地方愈來愈多。
新粉刷的牆壁立刻就一塌胡塗了。這算是什麼樣的花園洋房呢?禁不起一點的風雨,就已經原形畢露了。
結束了酒席,王文娟兩姊妹告辭,她們要請歐巴桑外出替她倆找計程車。
每在大風雨的時間,計程汽車是很難尋得著的。
「有錢能使鬼推磨」,歐巴桑是老資格的傭人,使用這種人非得要有手段不可。王文娟懂得很多,她先塞了五十元鈔票到歐巴桑的手裡,然後再吩咐她去找車。
歐巴桑撐起了雨傘,風雨再大,她也跑得很快。
聽說歐巴桑去找計程車,小張小李的太太和她倆的先生起了小小的爭執。
先時是兩位太太的意見,刮颱風需要早些兒回家,所以計程車一到,大家就一起告退回家去算了。
但是小張小李都認為田老太太「喬遷之慶」,就只有幾個知己的客人,老太太既愛搓麻將,應該陪她老人家多玩個幾圈。
他們並非是明目張胆地爭吵,交頭接耳你一句我一句,這種吵架也是夠別緻的。
終於他們有了協議,兩位太太先行回家去照顧孩子,兩位先生再陪老太太搓牌,在十二點鐘之前一定回到家裡去。
不一會,歐巴桑淋得渾身濕透,雨傘也給吹彎了,一副狼狽不堪的形狀回來了。她是跑到公路局車站,好容易才截著一輛計程車的。
「找計程車這樣的困難,待會兒你們怎樣回家呢?」小李的太太問她的先生說。
「我們總該會自己想辦法的!」小李說。
「不要緊,馬莉莎有汽車!」小張說。
「天雨路滑,我的駕駛技術不行,剛才就掉進泥坑裡去了!」馬莉莎是頭一次自認不行的。
「沒關係,頂多由我開車!」小李說。
「你行嗎?你沒有駕駛執照!」馬莉莎說。
小李大笑,說:「你也沒有駕駛執照!」
「我總歸有學習執照!」
「學習執照等於沒有,風雨這樣大,還怕會有交通警察檢查你不成嗎?」小李加以胡謅說:「不是騙你的,我以前曾駕駛過大卡車!」
「我才不相信!」
計程車載著王文娟王文美兩姊妹去了,菜館的人等待著結帳。他們的三輪貨車馬上就要到,也應該走了。
媽媽將她的皮包遞交給我,讓我替她將筵席的帳給結算了。她邊說:
「其實下大雨,最好的消遣還是搓麻將!」
我說:「在媽媽來說,不下雨的時候,搓麻將也是最好的消遣!」
「當然,當然,天底下任何事情都可以不必去管它了!」媽媽說。
「老太太!不對勁了!」歐巴桑慌慌張張自樓梯跑了上樓。
「又是什麼事情不得了?」媽媽問。
「後面有黃泥巴水浸進廚房了!」歐巴桑說。
「你不會找幾塊廢布堵一堵嗎?」媽媽一點也不慌張。
「新屋子,新傢具,所有的東西都是新的,哪來的廢布?」
「馬莉莎去找,在我的衣箱里,有不需要的舊衣裳,就將它當做廢布!」媽媽用命令式的口吻說。
馬莉莎噘唇皮,領命而去。
在媽媽的衣箱里,哪有什麼舊衣裳,全是由香港帶來的,最舊的也有七成新。
她選擇了幾件較為不值錢的,如毛布睡衣啦、夏布長衫、容易吸水的衣裳,就將它當做了廢布。
歐巴桑一看,那幾件所謂的舊衣裳,可能比她穿出去「吃拜拜」的還要漂亮得多。她起了貪婪之心,忙說:「拿我的衣裳來交換如何?」
馬莉莎說:「你既然有舊衣裳,為什麼不早說呢?」
「唉,一件破衣裳,我們縫縫補補,還可以穿個好幾年呢!」
「頂多媽媽再花錢給你做新的!」
「這樣當然求之不得呢!不過最好還是交換,一件換一件!」
她倆就下樓進廚房去堵塞後門浸進的泥巴水了。在狂風暴雨的情形下,幾件破衣裳哪能堵得住門縫外的浸水呢?
馬莉莎覺得奇怪,那些黃泥巴黃得出奇,它好像不是由地上漂起來的。
因之,她將後門打開,打算向外面觀察一番。
她一啟門,紕漏就出大了,剛好後門是當風之處,一陣飛砂走石,連鍋鑊碗筷之類的廚具也吹得滿地打滾,它又由廚房直飛出飯廳,直飛出客廳外去了。
那可真夠熱鬧呢,唏哩嘩啦的,連花瓶茶杯都倒塌了好幾隻。
最糟糕的還是廚房後院的爛泥巴,它早已高出了門檻好幾寸。
不啟開後門它只是由門縫裡慢慢地滲進來,一經開門,它就如水銀瀉地似的。
那濃厚得有如泥糕似的黃泥巴,只霎時之間就涌滿了整間廚房的磨石子地板。
馬莉莎想再要關上門時已經是來不及了。風力已經是夠嚇人的了,門板在濃漿似的黃泥巴上移動也很費力。
「那不是山崩嗎?」馬莉莎發現山上面不斷地有大塊大塊的泥團下墜。
這幢花園洋房所選的位置可真好,靠山傍水。背面所對著的是一座黃泥山,一經豪雨沖刷,連雨水帶泥巴就會向山下猛瀉,這棟洋房的花園,好像就是它的匯流之地。
怪不得沒有多久的時間,後面的院子已經積滿了黃泥。
相信再過一段時間,整棟的屋子都會被黃泥漿所包圍了。
馬莉莎好容易才算是將後門重新關上,她急疾向樓上跑。
這時媽媽正和了一把大牌,「全帶八」的「滿園花」,她還在計算番數呢。
「全帶八還算不算八將的?你們看這副牌有多麼的大?四歸二的三相逢還帶一般高!斷么,平和還有獨聽,我是單吊的,就看這隻八萬好,誰家摸著了都不要……」
馬莉莎奔上樓梯時就聽見了,她叫嚷著說:「別再全帶八啦!現在屋子下面帶泥巴……」
「什麼事情大驚小怪的?好容易剛和了一把『滿園花』!」媽媽以叱責的語氣說。
「還滿園花嗎?現在滿園是爛泥巴了!」她氣呼呼地回答。
「到底是怎麼回事?瞧你臉色發青!」我一直坐在媽媽的身背後看牌,插嘴問馬莉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