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平逼不得已,不得不向他的父親招供。
他說: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父親讓我到台灣觀光,順便看看我們的塑膠花工廠到台灣去會不會有發展。
我在未啟程之前,曾聽朋友說過,台灣有一種「特產」稱為「酒家」,那是美人窩!三兩個人上酒家飲酒,會有滿屋子的美女陪飲。舉凡是到台灣的觀光客,假如沒有上過酒家的,就等於沒有到過台灣。
說得嚴重一點,將來死後進入閻羅殿,閻王爺會問:「到過台灣沒有?」回答:「有!」又問:「上過酒家沒有?」回答:「沒有!」閻王爺必然會勃然大怒,喝令先打三百大板再說……
因此,我抵達台北之後,第一件事是持著父親的名片去拜會那位經銷商——胡公道。
胡公道對我招待得至為殷勤,他要請我吃晚飯。
是我不好,我提議上酒家,是為免得死後被閻王爺打屁股。
胡公道很樂意接受我的意見,因為他也是酒家的常客。由於「家有惡妻」有明令規定,不論是應酬任何朋友,晚上九點鐘一定得回家的。
因之,胡公道邀約了他的兩個店員,一個叫做小張,一個叫做小李。都是酒量極豪的小夥子,台北各大酒家,他倆都「熟門熟路」,大半數的酒家女們差不多都和他倆相識。
平心而論,酒家的情趣還不錯。不過就是喧鬧一點,我們的目的原是為遊玩而來,當然是愈熱愈鬧愈高興了。
酒家的陪酒小姐,燕瘦環肥,多如過江之鯽。最難得的是任憑挑選,挑中了就好像是屬於你的所有,當然,那是指在陪酒的時間。
陪酒小姐有稱為「當番」的,有稱為「番外」的。「當番」的是由酒家分配,派在你的廂房內服務;「番外」的卻是另外召至房間里去陪酒的。
小張和小李替我選美,選得不錯,一位酒家小姐喚做小咪,據說,是當前紅得發紫的酒女。身材嬌小,眉目娟秀,有如天仙下凡。
她是纏定我了,真好像是配鴛鴦似的親熱。
小張和小李給我傳遞消息,假如要動腦筋的話,不妨待會兒邀小咪外出吃消夜,也說不定可以將她帶返飯店裡去。
當然我是求之不得的。
還不到九點鐘,患有「妻管嚴」的胡公道先生要先行告退了。
他很客氣說:「做主人的先行告退是很不禮貌的,無奈『家有惡妻』,河東獅吼受不了,只有遵命準時返家,好在有小張小李給你作伴,待會兒再安排什麼節目,概由我請客!」
我再三道謝,胡公道先生因趕時間先走了。
小張和小李樂得有主人付帳,他倆胡鬧的程度較之我更出洋相。
我的酒量原是有限的,在香港飲酒,習慣是以白蘭地加「七喜汽水」。濃淡聽隨尊意。
在台灣飲酒,很豪爽,要每杯必乾,還不管杯子的大小乎乾啦。飲紹興酒像飲白開水一樣,飲啤酒,更可怕了。
據小張說,他是以一瓶啤酒為一個單位,一天晚上最高峰的時候,可以喝掉十個單位,上帝,那就是十瓶了……
胡鬧的時間最容易打發。我酒醉迷糊,大概是不到十二點鐘的時間。我們離開了酒家。
小張和小李真有辦法,他倆各擁酒女一名,還強拉著小咪跟我走。
小咪是半推半就的。她假惺惺的形狀做得似模似樣,父親曾告訴我,脂粉女郎,多半沒有真情真義的,一個人在年輕時,多「風花雪月」沒什麼關係,要見怪不怪才好,千萬不可以深陷花叢不自拔,那就悔之晚矣!
我看小咪的做作,有點噁心,不禁就想起了父親的格言。
在後,我們到了一間夜總會,那是一間稱為扇型建築物的夜總會,有表演,也可以跳舞,其實那時候,我已經兩眼發直,眼皮比鉛更重,腸胃有反感,靈魂飄飄,如坐浮雲,醉的程度,只差嘔吐。
小張和小李還真有「大酒客」和「大嫖客」的氣概,他們繼續飲酒,又摟著酒女跳舞。體力之盛旺,狂飲之海量,我這香港客,唯有自嘆不如。
他倆再要灌我飲酒時,我說:
「我若再多飲一杯,就要躺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在迷糊之中,看到小張和小咪耳語。
小咪很擅長做戲,裝聾扮傻含糊以對。
不多久,小張和小李他們又下池跳舞去了,小咪咬我的耳朵,柔聲說:
「我們頭一次見面,你就打算要我跟你回旅館去嗎?太不像話了,也太不給我面子,明天好嗎?明天你再到店裡來,訂我的『番』!」
什麼叫做「訂番」,我根本不懂,在不知者不怪的原則之下,敬請原諒,我是爛醉如泥了。
「瞧!你的『小公雞』追蹤到了!」
忽的,小李一拍小咪的肩膊,似是向她提出了警告。
霎時間,是可以看得出,小咪的情緒是有一點緊張的。她回首東張西望地。又移動了靠背椅,藉以阻擋他人的視線。
什麼稱為「小公雞」,我根本不懂,大概那是「行話」,是干酒家女那一行業的密語。
小張和小李帶來的酒女,雙雙還要灌我飲酒。
生活在香港,以「女性為第一」,拒絕她們的敬酒,是非常不禮貌的。
我勉為其難,一杯啤酒下肚,「五臟造反」,立時出醜,嘔吐狼藉。
究竟是誰送我返回旅店的,誰替我脫的衣裳,我全不知道!……
次日,我張開眼睛時,是有人敲我的房門將我喚醒的,我的腦袋內像是裝上了七八斤零碎的重鉛,一經晃動,就會亂碰亂撞,會使我的腦袋殼支離破碎。
我經掙扎撐起身來又告躺下,高聲說:
「誰?」
「我!小李!」
「哦,等一等!」我爬起床,勉強支撐著扶到門前,那扇門並沒有下閂,輕擰門鍵即告開啟。「唉!」我一聲嘆息。
小李,還有小張,他倆精神奕奕,各摟著昨夜陪伴著到夜總會去的酒女一名,笑臉盈盈地出現在我的房門前。
「酒還沒有醒嗎?」喚做丁香的酒女是屬於小李的,她先說話。
「什麼時候了?」我抬起手腕,手錶因為忘記上錶鏈,已告停頓。
「五點半!」小張說。
「凌晨五點半,你們將我喚起床?……」
「不!是下午五點半!」
「下午?」我問。
「不!應該說是傍晚!」小李說。
「啊,我豈不是已經昏睡了有十多個小時了嗎?」我再問。
「正確的計算,由昨夜一時半開始,到現在為止,是足十六個小時!」小張說。
「以一天二十四小時計算,你睡足了有三分之二的一整天!」小張相好的酒女,喚做丁紅。她最愛刻薄人。
「慚愧……」我很覺難堪,趕忙穿上搭在床靠背的西裝褲。「你們請坐!」
「昨晚上你曾答應小咪『訂番』,現在是怎樣決定?」丁紅問。
「什麼稱為『訂番』?」我問。
「就是訂小咪『當番』的房間!」
「我還是不懂!」
「很簡單,今晚上你請客,小咪做主持人替你招待客人,就稱為訂番!」
「啊。對了,昨晚上,是胡公道老先生請客,今天我一定得回請不可!」我說。
「那麼得趕快通知胡公道先生,他們家中,開飯開得早!」小李說。
「也要趕快通知小咪訂番,最近酒家的生意好,每天晚上客滿!」小張說。
我房間內的電話開始忙碌起來。
我可以看得出,是小張小李在著急,他倆要設法讓我請客,其實是要充充他們的面子。
胡公館的電話是接通了,胡老先生聽說是有上酒家的機會,他是絕對不會拒絕的。
可是他掃興的地方,就是九點鐘之前,一定要打道回府向老太婆報到。
這天晚上,我們又到了相同的一間酒家。門首「訂番」的黑板上有寫著:「小咪,春宴廳」。這就是所謂的「訂番」了。
我們進入「春宴廳」。侍者遞上茗茶香果小瓜子。
酒女大班出現了,我是呆瓜一個,頭一次到台灣,又是第二天上酒家,什麼也都不懂。
只見酒女大班和小張小李交頭接耳的,狀似神秘。
丁紅和丁香是由客人帶進店的,她們先進入酒女休息室更衣去了。
「你們在討論些什麼名堂?」我問。
小李即說:「昨晚上,小咪為了你,和她的『小公雞』大吵大鬧,還演出了全武行,小咪負了傷……」
「什麼稱為『小公雞』?」我問。
「你可曾在『海派』的舞廳玩過?」小張反問。
「上海人開的舞廳,就稱為海派!」我說。
「對了,海派的舞女,愛養『拖車』,她們在沒有生意時,『拖車』會為她拖著滿舞池跑!是充場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