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獵手

「福爾摩斯先生,這是上帝的懲罰!」在貝克街的房間里,我們曾多次聽到這種說法,但鮮有幾次能比詹姆斯·艾普利牧師的求救更令人驚愕。

不必翻查筆記本我也能記起,那是一八八七年的一個大晴天。早餐時來了一封電報,夏洛克·福爾摩斯不耐煩地嘆了口氣,將它扔到我手裡。電報中只說詹姆斯·艾普利牧師欲於當天早上登門求見,諮詢一樁教會事務。

「說真的,華生,」福爾摩斯照例在早餐後點燃了煙斗,有些刻薄地評論道,「每當牧師們來向我求教佈道該持續多長時間或是收穫節的活動該如何安排這些事情時,我的生意就陷入困境了。我深感榮幸,但愛莫能助。《聖職者名錄》如何形容這位古怪的委託人?」

我一直儘力按我這位朋友的步調行事,所以早就開始翻查聖職人員名錄。我只查出這位先生是薩默塞特一座小教堂里的牧師,曾寫過一篇關於拜占庭時期醫學研究的論文。

「對於一名鄉村牧師,他的志趣倒頗為獨特,」福爾摩斯說,「啊,除非是我大錯特錯了,否則他已經親自上門來啦。」

話音未落,便聽得樓下門鈴聲大作,哈德森太太還未及通報,來客便衝進屋來。他又高又瘦,雙肩嶙峋,一身鄉村牧師裝束,面容和藹,有幾分學者風範,留著長長的絡腮鬍。

「尊敬的先生們,」他邊說邊用近視眼從橢圓形的眼鏡後頭凝視著我們,「請務必相信,我保證情勢已迫在眉睫,所以我才提前趕來打擾。」

「沒關係,沒關係,」夏洛克·福爾摩斯愉快地回答,示意他坐到壁爐前那張空空如也的柳條椅中,「我是個顧問偵探,因此我的私人空間比起醫生也多不到哪兒去。」

牧師剛剛坐定,便急急忙忙口出驚人之語,也正是本文開頭我引用的那句話。

「上帝的懲罰,」夏洛克·福爾摩斯重複了一遍,雖然他已經壓低了嗓門,但在我聽來卻帶著激動和興奮。「那麼,親愛的先生,此事定然在你專業領域範圍內,而非我所擅長吧?」

「請多包涵,」牧師急忙說道,「我的用詞或許有些過火,甚或十分不敬。但你必定能夠理解,這起可怕的事件,這……」他傾身向前,音量愈發微弱,近乎耳語,「福爾摩斯先生,這是罪惡,是冷酷無情、處心積慮的罪惡!」

「請相信,先生,我正洗耳恭聽。」

「約翰·崔朗尼先生——我們都喊他大地主崔朗尼——是方圓數英里內最富裕的地主,四天前他在睡夢中過世了,距他的七十歲生日僅有三個月。」

「唔!這也算不上多麼離奇。」

「不,先生,聽我說!」牧師喊道,伸出一根長長的食指做了個擋住嘴唇的古怪手勢,「約翰·崔朗尼身強體壯,精力旺盛,沒有任何內臟病變,看上去至少比同齡人年輕十來歲。村裡的保羅·格里芬醫生——順便說一下,他是我的侄兒——斷然拒絕出具死亡證明書。更糟的是,還進行了所謂的驗屍。」

夏洛克·福爾摩斯穿著他那件鼠灰色的便袍,本來一直懶洋洋躺在安樂椅中,此刻半睜開眼睛。

「驗屍!」他說,「是由令侄進行的嗎?」

艾普利先生吞吞吐吐:「不,福爾摩斯先生,是利奧波德·哈珀先生主持的,還健在的法醫學家之中,他堪稱首席權威。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可憐的崔朗尼並非自然死亡,但既沒有報警,也沒有驚動蘇格蘭場。」

「啊!」

「另一方面,」艾普利先生不安地說,「崔朗尼也不是被謀殺的,而且他不可能被謀殺。最先進的醫療檢驗技術顯示,不可能有任何原因導致他的死亡。」

一時間我們的客廳里鴉雀無聲,夏日的陽光照耀在半掩的窗帘上。

「親愛的華生,」福爾摩斯溫和地說,「麻煩你把放在沙發那邊架子上的陶制煙斗遞給我好嗎?謝謝。艾普利先生,我發現吸陶制煙斗最有利於思索。哎,煙斗在哪兒?來一支雪茄如何?」

「明日揚帆再出海。」牧師那長著斑點的奇特手指摩挲著絡腮鬍,「謝謝,現在就免了。我不抽煙。我不敢抽煙!煙霧會讓我窒息。我明白,必須再告訴你進一步的細節。但這很困難,也許你會認為我有些心不在焉?」

「的確如此。」

「是的,先生。在我還年輕、還未奉召前往教會效力之時,我曾渴望投身醫學研究。但就因為這心不在焉的毛病,被我的繼父阻止了。家父說,假如我成為一名醫生,沒準會出現如下情況:病人僅僅是有些輕微咳嗽,我卻會立刻用氯仿將他麻醉,並為他除去膽結石。」

「好了,好了,」福爾摩斯頗不耐煩,「但你今天早上又走神了,」他那銳利的目光審視著我們這位委託人,「毫無疑問,這就是為什麼你今天早上乘火車來倫敦前,先在書房裡翻查了好些醫學書籍的緣故吧?」

「是的,先生,都是醫學著作。」

「你不覺的書房裡的書架建得那麼高很不方便嗎?」

「天啊,不。用於藏書的房間再高再大也不夠。」

牧師突然收聲了,張大了嘴,於是他那留著絡腮鬍的長臉顯得更長了。

「現在我能肯定,非常肯定,」他說,「我既沒提到過我的藏書,也沒說起過我書房裡書架的高度!你究竟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嗨,雕蟲小技!打個比方,我是怎麼知道你要麼是個單身漢,要麼是個鰥夫,而且還有個懶得不能再懶的管家的呢?」

「行行好,福爾摩斯,」我嚷嚷著,「除了艾普利先生,這兒還有另一個人也想知道你的推理過程!」

「灰塵啊,華生!灰塵!」

「什麼灰塵?」

「請留意艾普利先生右手的食指,你會發現指尖上的深灰色污跡正是來自於書堆頂端積聚的塵埃。那污跡微微有些褪色,是今天早上剛剛沾上去的。既然艾普利先生身高臂長,顯而易見他是伸長了手從一個很高的架子上把書拿下來的。除了書架積灰這一點之外,他的禮帽也沒認真擦拭過,因此無須多費心思便可以判斷出他家裡沒有妻子,卻有個拙劣的管家。」

「真了不起!」我嘆道。

「華而不實的伎倆罷了,」他說,「請我們的客人原諒我打斷他的敘述。」

「這起死亡用任何方法都查不出原因,不可思議!但最糟糕的還在後頭,」我們的客人接著說道,「我必須告訴你,崔朗尼有個活著的親戚,是他二十一歲的侄女。她是多洛蕾絲·戴爾小姐,格拉斯頓伯里已故的科普雷·戴爾夫人之女。

「這位年輕女士幾年來一直擔任崔朗尼的管家,那座規模龐大、漆成白色的宅邸名叫『古德曼居』。多洛蕾絲訂婚的消息業已公開,對方是一個出色的年輕人,名叫傑弗瑞·安斯沃思;她將會繼承她叔父的財產。

「這世上再沒有誰會比她更漂亮、更善良了。她的頭髮比荷馬筆下的酒暗海還要烏黑髮亮,有時她會展現出南方血統帶來的雷厲風行——」

「知道了,知道了,」福爾摩斯閉上眼睛,「可你剛才說最糟糕的還在後頭。」

「是真的。事情是這樣,崔朗尼死前修改了遺囑。這冥頑不靈的老傢伙認為他的侄女過於放蕩,竟剝奪了她的繼承權,將全部財產留給了我的侄兒保羅·格里芬醫生。先生,這事引得全村上下議論紛紛!兩周之後,崔朗尼死在自己床上,而我那鬱悶的侄兒現在成了謀殺嫌疑犯。」

「細節上請說得具體一些。」福爾摩斯說。

「首先,」牧師繼續說道,「已故的大地主崔朗尼生性刻板固執,我眼前不禁浮現出他那高大的身軀、碩大的頭顱;在耕耘過的褐色田野或是一排墨綠色的樹林襯托下,白花花的鬍子銀光閃閃。

「每天晚上,他都會在卧室里閱讀一節《聖經》。然後他會給那時幾乎已經停走的手錶上好發條。他每晚十點準時上床睡覺,第二天早上五點起床。」

「等等!」福爾摩斯打岔,「他的這些習慣可曾改變過?」

「唔,如果他沉浸在《聖經》中不能自拔的話,可能會一直讀到很晚,但這非常罕見。福爾摩斯先生,我想你大可忽略這一點。」

「謝謝,這很明顯。」

「其次,很遺憾,他從來都沒給侄女好臉色看,嚴苛得幾近殘忍。

「兩年前有一次,他用剃刀的皮帶把可憐的多洛蕾絲打了一頓;還把她鎖在房間里,只讓她用麵包和水充饑,原因竟是她去布里斯托爾看了一場吉爾伯特與蘇利文的滑稽歌劇《耐心》。我迄今仍能記起她那紅潤的雙頰上淚流不止的模樣。請你務必諒解她的過激言語,『老惡魔,』她抽泣著說,『老惡魔!』」

「是否可以這樣理解,」福爾摩斯又插話了,「這位年輕女士將來的幸福就取決於能否繼承這筆錢?」

「大錯特錯。她的未婚夫安斯沃思先生是位聲名鵲起的律師,早已事業有成。崔朗尼他自己也在他的客戶名單中。」

「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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