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玩火自焚

2008年初,創輝地產中介在珠三角七個主要城市的門店關門結業;同年3月,世聯地產在東莞的四家門店全部關閉;10月,《海峽都市報》發布消息稱,福州二手房中介再掀倒閉潮,各中介的門店總數量,已從年初高峰時的1200多家,縮減至不到400家……在多項政策的持續打壓下,過熱的房地產終於降溫了,只是沒想到會降得這麼冷,史朝兵感覺像是突然走進了冰窖,而身上卻只穿了一條褲衩。他舉著一個破牌子站在馬路邊已經很久了,牌子上寫了兩個大字:看樓。字是猩紅色的,極盡招搖之能事,但是這也沒能留住多少人的目光。他是一家地產中介公司的經理,所謂經理,只是響亮的一個招牌而已,他這個經理只管一個人,就是他自己。之所以要叫經理,是為了讓客戶覺得公司重視他,都把經理派出來接待他了。

史朝兵非常懷念樓市紅火的那段日子,每天坐在辦公室,都會有客戶源源不斷地找上門來。哪像現在,竟然淪落得像個乞丐一樣,拿著一個破牌子沿街叫賣了。雖說國家又出台了一系列政策要促進樓市回暖,但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幾項政策的出台並不能帶動樓市馬上興旺起來。史朝兵甚至憤恨地想,降低什麼稅率啊?真想帶旺樓市,就應該抬高稅率。現在一降,消費者就覺得還有降價空間,更加持幣觀望了。如果抬高的話,消費者就會搶著買房子了,因為擔心匯率還會漲。他已經在太陽底下站了一個中午,腿都酸了,也沒人多看他一眼。他覺得自己長得也不醜,為什麼就沒人投來哪怕輕蔑的一瞥呢?正這樣自暴自棄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女子向他走來,她一米七左右的身高,體態輕盈皮膚白皙,留著齊耳的短髮,掛著迷人的笑容。史朝兵連忙招呼道:「小姐,看樓吧,城市花園三期,各種戶型都有,南北通透,層高三米,每平米只要五千塊,現在購房,還送裝修,送停車位。」

「這麼好啊?」

「是啊,還是無敵海景呢,開車到市區只要二十分鐘。而且,我還可以給你打三個點。」

「是很吸引人,不過我們先談談別的吧。」史朝兵愣住了:「談什麼?」

「我剛才去你家了,沒找到你,從管理處那裡知道你在哪兒上班。然後我又找到公司,結果你同事說你來站街了。」聽到「站街」二字,史朝兵不禁面紅耳赤,不過他更加疑惑的是,這個美女找自己幹什麼?老人說,書中自有顏如玉,可沒聽說站街也能站出「顏如玉」來。

「你是……找我有什麼事?」

「做個訪談,你對人肉搜索怎麼看?」

「你是大學生做社會調查的吧?」

「呵呵呵,我有那麼年輕嗎?謝謝你。」美女樂得花枝亂顫,說道:「我幾年前是大學生,現在是市公安局的,我叫彭菲菲。」

「怎麼金融危機鬧得警察也做兼職了?」

「我是查案。」彭菲菲始終一副笑嘻嘻的樣子,怎麼看怎麼不像查案的警察。

「查什麼案啊?」

「我們懷疑你正在進行一次人肉搜索。」

「人肉搜索犯法嗎?」

「現在還不犯法,」彭菲菲說道,「這麼說,你的確參與了?」

「沒有,我哪有那閑工夫啊?」

「我想去看一下你的電腦。方便嗎?」她和蔣子良查出了六個IP地址之後,每人三個分頭去找,史朝兵是彭菲菲找的第一個人。她的微笑非常有魔力,史朝兵立即帶她回家了,坐到電腦前,打開QQ,從賬號欄的下拉列表裡查找QQ號碼,列表裡只有一個QQ號碼,不是「上帝主宰一切」的號。

從技術角度來講,史朝兵為了躲避追查,完全可以把另外一個QQ號碼刪除。但是彭菲菲覺得這沒必要,因為他並不知道警方在追查他,人肉搜索畢竟不是毒品買賣,他的警惕性不會那麼高,何況又是在自己家裡上網。所以,這個IP算是排除了。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使用國外代理伺服器上網?」史朝兵嘿嘿一笑:「有法律規定不準使用嗎?」

「沒有,只是可疑。」

「我想上黃色網站可以吧?」彭菲菲鬧了個大紅臉,真想揍他一頓。

深陷房產困局的,除了史朝兵,還有袁雪君。2008年7月11日,深圳南山區爆出了全國第一樁「斷供」官司,隨後寶安區碧水龍庭68名業主集體斷供,東莞塘廈鎮麗駿豪庭54名業主集體斷供,全國各地的斷供官司也是頻頻發生,深圳更是傳出了「斷供潮一觸即發」的謠言,「千億房貸高危」成了新的流行語。如今,這股斷供的寒潮也開始侵襲本市了,袁雪君手頭就有十二個劣質客戶,她是銀行信貸部的經理,跟史朝兵史經理一樣,她這個經理也只管一個人,就是她自己。這幾天,她天天給客戶打電話催他們還錢,有的說有錢馬上就還,有的乾脆不接,她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叫蔣學剛的客戶,是一家動漫公司的職員,還欠67萬塊,每個月到了還款日,袁雪君都要給他打個電話,他是這麼說的:「不好意思啊,我這個月的工資已經還車貸了,下個月再還房貸。」對這種人,袁雪君也沒辦法,誰讓她當初放貸款時不審核嚴格一點兒呢?今天她休息在家,暫時可以不用想那麼多煩心事了。

可沒想到,樹欲靜而風不止,到了下午,同事一個電話打來了,要她馬上去開會,新行長要訓話。自從楊旭明出事後,他們的日子總算稍微輕鬆了幾天,可是總行馬上就派來新行長,一般來說,新官上任總是要燒三把火的,不知道哪一把會燒到自己頭上。

她穿戴整齊準備出門,一個警察卻找上門來,那是一個年輕人,五官很端正,眉宇間有股英氣。警察主動自我介紹:「你好,我是市公安局的蔣子良,來做個調查。」袁雪君狐疑地看著他,問道:「什麼調查?」蔣子良說明來意之後,就跟隨袁雪君走進屋打開了她的電腦,很快便排除了一個IP。袁雪君急得直看錶,心想這下完了,新行長肯定要訓死自己了。

離開袁雪君家,蔣子良趕往第二個地址,那是一個老社區了,綠蔭滿地、鳥鳴啾啾。他非常嚴肅地站在門口,一本正經地敲敲門,門立即打開了,可是屋裡卻沒人,低頭一看,只見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站在地上,仰著頭看他,嚴肅地喝道:「別動,警察!把證件拿出來!」蔣子良噗嗤一聲笑了,彈了小傢伙腦門一下,笑道:「小鬼崽子,警匪片看多了吧?」

「你才是小兔崽子呢!」小傢伙頂撞道。

蔣子良臉色一沉,小聲喝道:「不跟你小兔崽子哆嗦,把你家老兔崽子叫出來。」話音未落,老兔崽子出來了,呵呵笑道:「誰找我呢?哎喲,這不是蔣警官嗎?不知道蔣警官找我這個老免崽子有什麼事啊?」蔣子良一見來人頓時懵了,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像鴕鳥那樣把腦袋埋進沙里。他萬萬沒想到,這個「老兔崽子」竟然是鄭局長,他查IP竟查到鄭局長家裡來了。他暗自懊悔,平時給領導送送禮就好了,那樣就不會不知道這個IP地址住著鄭局長了。

鄭局長卻是不慌不忙地說道:「蔣警官請進,別站在門口啊。」蔣子良機械地挪動雙腿蹭進了屋裡,那個小男孩還在用手指著他「叭叭」地喊著,像是要開槍打他。

「小王八羔子,進屋去,沒見爺爺來客人了嗎?」小男孩哼了一聲,又掃射了蔣子良一遍這才進屋了。鄭局長問道:「子良,有什麼事情啊?」

「沒……沒事了,鄭局長,打擾您了,沒想到,您住在這裡。」

「說正事,來幹什麼?」

「這個……這個……我查IP地址查到這裡來了。」

「查這個幹什麼?」一問這事,蔣子良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搜索「上帝主宰一切」與任何案子都沒關係,用菲菲的話來講,干這事純粹出於一種「俠義精神」。蔣子良再怎麼糊塗,也知道不能用這虛無縹緲的「俠義精神」來回答鄭局長。

好在蔣子良是那種壓力越大腦袋瓜越活的人,他立即編出了一套謊話:「最近,我市連續出現了幾次人肉搜索事件,甚至何少川都被人肉搜索了,我們調查得知,這幾次人肉搜索都與六年前的一次人肉搜索有關。」

「六年前什麼事?」蔣子良一五一十地介紹起來,之後鄭局長又問道:「你就是為了幫少川吧?」鄭局長的口氣已經不善了,他可以容忍屬下叫他「老兔崽子」,也不能容忍屬下濫用公權,何況這個屬下還剛剛寫了檢討。蔣子良也知道利害輕重,連忙說道:「不,不是。呃……這個……我是懷疑,這幾宗人肉搜索事件與最近的連環謀殺案有關係。」

「哦?什麼關係?」鄭局長頓時來了精神。

「我們認為,這幾個人被殺都是因為沒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李天亮被殺,是因為搶了一個老大爺還把老大爺推倒了;江麓被殺是因為不給老人讓座還罵老人是棺材板:孫治海和唐麗婷被殺是因為不善待父母;閆雯雯被殺是因為逼著老人下跪。」

「繼續。」

「六年前被人肉搜索的女學生就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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