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掘商店街還在睡夢中。
紅綠燈敷衍地閃爍,久久才有一、兩輛車子通過,巴士穿進狹小的道路,對於只見過金堀商店街人聲鼎沸盛況的匡子來說,現在的模樣安靜得就像騙人似的。
金堀商店街筆直朝南延伸,上方橫跨著一道磚紅色陸橋。陸橋上,以逐漸轉白的天空為背景,方正的市電發出輕快的聲響駛過。
匡子望向手錶——五點十分,這班電車應該是從基木町開來的首班車吧。電車穿過陸橋開往梅津,也就是匡子直到剛才都還在那兒歡鬧的溫泉街。
梅津是一座古老的小溫泉鄉,彷彿遺世獨立,卻能夠勉強維持命脈,全是因為那兒對於風化營業的取締十分寬鬆。溫泉鄉雖然沒有名勝名產,卻有好幾家通宵營業的俱樂部、酒吧、餐飲店,帶著些許不衛生而自甘墮落的不健康氛圍,狹窄蜿蜒的道路,古老房舍刺眼且斑駁的色彩,倦怠的女人們……許多支持者在梅津找到傳統歡樂街那種無可替代的韻味,特地遠道而來。
市電經過陸橋沒多久,一名嬌小的女人牽著一頭大狗,追隨電車似地散步走過,橘色裙擺在清晨的風中輕盈地翻動著。
那道風似乎將吹散雲層,帶來睽違已久的晴天。梅雨過後,就是夏天了。
——和佐藤看七預測的一模一樣。匡子不由得大感佩服。
她會連那個男人的名字都記得,是因為佐藤發給每一個見面的女人名片,匡子也拿到了一張。他並不是來自遠方的客人。
梅津山氣象預報員佐藤看七是個大塊頭的中年男子,兩道粗眉特徵十足,一張臉卻給人平板的印象。
「佐藤這個姓氏平凡無奇,但看七這個名字很特別吧?不可以忘記我哦,是看七先生哦。『現在,看七兄正在哪兒做些什麼呢——』 」
「哎呀,真會自我推銷。」同事朱實看著名片說道,但她聽不懂出自戲裡的橋段。
「哎呀,看七先生在氣象台工作呀。」
「是呀,我順道來做個明天的天氣預報吧。低氣壓逐漸增強,順著沿海州中部往東北東前進,由於父島東方的高氣壓中心擴張至日本南海上方,東南風將略為轉強,明日估計將是久違的晴天……」
初夏的風十分爽朗,匡子的腦袋卻是又沉又累。佐藤胡鬧得凶,匡子整夜陪他瞎混,都累得不成人形了。
佐藤看七獨自出現在店裡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三點。他喝了一、兩杯啤酒後,便秀出一朵康乃馨人造花,花朵意外地芬芳。匡子想聞個仔細,湊上前去,沒想到花蕊突然噴出水來。匡子被水嗆住,看七放聲大笑。
「討厭的傢伙。他根本沒喝多少,卻在那裡裝醉。」趁看七去上廁所,朱實對匡子悄聲說道。
朱實說的沒錯,看七根本沒醉。雖然沒醉,他胡鬧的程度卻實在過火。喧鬧了三十分鐘後,看七不曉得在想什麼,突然脫掉全身衣服,光溜溜地跳上舞台。台上正在高歌的香嵐蘭子大聲尖叫,逃進後台;樂團立刻把曲子切換成哈林小夜曲,照明人員將燈光調成粉紅色。
事出突然,侍者抓起桌巾追上看七,看七在舞台角落被好幾條桌巾給制伏了。
「男人為什麼不可以裸體!」看七嚷嚷著老掉牙的說詞,匡子等一干小姐勉強擠出笑容。
「我最喜歡你這種溫柔的女孩啦。」看七翻著白眼說。他被朱實使勁勒住了領帶。
「今晚可以約你嗎?」
「已經是早上嘍。」
「那,今早可以約你嗎?」
「真的嗎?人家好高興哦。匡子也一起來吧。」
「……好啊。人愈多愈好。」
朱實找了四、五個同事一道,讓看七帶她們去酒吧。她們這家店裡,小姐們突然消失或出現,是家常便飯。
到了酒吧,看七也沒怎麼喝酒,要是硬逼他喝,他就會不小心把杯子掉到地上。匡子一眼就看出那是故意的。
「他看起來又不像有錢人,會不會是挪用公款什麼的?」匡子悄悄地對朱實說。
「天曉得……」朱實粗魯地一口氣喝光雞尾酒,「應該不是吧,沒聽說氣象台很有錢啊。如果真能做什麼壞事,大概是收賄吧。」
「收賄?」
「被業者拜託,捏造假的天氣預報,像是明天會下雨之類的。」
「什麼業者?」
「還用說嗎?當然是雨傘業者啊。」
「雨傘業者啊……」
「哎喲,這不重要啦。別管那麼多了,給他大吃大喝一頓吧。」
後來一群人又去了壽司店,看七一徑吵著要店家捏豬排壽司,匡子等人默默地吃了一大堆鮑魚和海膽。
離開壽司店後,看七又提議回飯店去打麻將。依他之前胡鬧的德性來看,會演變成哪種麻將,真是不敢想像。幸虧人多,匡子趁亂先開溜了。
卯起來喝下的酒,摻雜著看七的胡鬧,似乎仍餘味極糟地殘留在身體里。匡子將口香糖扔進嘴裡。
一時,她發現一名男人從商店街的另一頭跑了過來,是這條商店街的熟面孔。男人穿著慢跑衫和黃色慢跑褲,踩著規律的節奏跑過匡子身旁,但是看到那張臉,匡子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男人原本膚色就黑,但鼻子下面不知怎的橫亘著一條漆黑的棒子,就像拿墨水橫抹上去的鬍子般。但男人完全不在意匡子的視線,兀自盯著空中的一點,慢跑離去。
目送他遠去後,匡子將視線拉回商店街,突然一輛送報腳踏車以驚人的速度衝來,一眨眼就竄過匡子身旁,只見派報員滿臉驚恐。
發生了什麼事嗎?——匡子眺望商店街,看來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
她發現陸橋正下方的馬路上,籠罩著一團漆黑的煙霧。
是火災嗎?——匡子加快腳步。但是既沒看見火苗,煙霧擴散的路徑也很怪異,煙並不是衝上天空,而是慢慢地逐漸膨脹。
是爆炸嗎?——可是也沒聽見爆炸聲。黑色的煙霧乘著風,往匡子這兒逼近。匡子不禁停下腳步。突然,一名男子像被煙霧彈出似地,跳了出來。看他揮舞著一隻手,奔跑的節奏很奇怪,但腳程快得驚人。
「發生什麼事了?」匡子忍不住叫住男子。
男子嚇了一跳停下腳步。匡子靠近一看,男子個子挺拔,五官輪廓深邃,臉色卻像個病人似的,又青又黑,很不健康。
「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男子喘著氣說:「黑霧突然襲來……」男子伸出拳頭抹了一下額頭,於是他的額頭冒出了一道黑線。
「哎呀!」匡子睜圓了眼看著男子,那道黑線和先前慢跑男人鼻子下方的棒子一模一樣。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嗎?」
「是啊。」匡子打開小粉盒,轉向男子的臉。
「呀!」男子直盯著粉盒的鏡子看,然後伸出手指摩擦鼻子下方,頓時冒出了黑線。接著他又往臉頰上畫圈圈,同樣地,臉頰上也出現了黑色的圓圈。看樣子,這個人在事情弄明白之前,習慣花上許多時間做各種實驗。
「這附近有沒有玩具店?」男子將粉盒還給匡子說道。
「找玩具店做什麼?」
「要是手裡不拿個羽毛球板,這張臉實在說不過去呀。 」
匡子一臉同情地看著男子,其實心裡已經笑翻了。出於職業關係,她什麼表情都裝得出來。男子彷彿看透匡子的心思似地,直盯著她的臉看,然後說:「可是,你不能光覺得好笑哦,看來你也成了受害者了。」
匡子急忙打開粉盒,抹了一下額頭,額頭頓時冒出一道黑線。
尚店街左側五金行二樓的遮雨棚喀噠喀噠地掀開一條縫,一名男人露出他那張平坦的臉,也適匡子似曾相識的面容。男人俯視街上的兩人,接著望向陸橋。「啊!可惡!又來了!」
遮雨棚粗魯地關上,緊接著五金行的鐵門拉起,五官平坦的男人穿過鐵門,走進斜對面的商家。
「我想起來了,那個人是豆腐店的。」匡子望著男人的背影說。
「不愧是賣豆腐的,起得真早。」高個兒男子佩服地說道。「並不是早起工作吧。」
「怎麼說?」
「之前他曾向我吹噓,他最近只要定時,時間到了豆腐就會自己做好了。還說多虧這樣,早上能多睡一會兒了。」
「賣豆腐的從五金行走出來,還真奇怪。」
從五金行的鐵門走出來的不止一人,還有四、五個人偷偷摸摸地消失到商店街各處。最後出來的男人啐道:「可惡,又是碳粉!」
聽到這句話,匡子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那是碳粉的霧。」
「碳粉?」高個兒男子望向陸橋。
「大概一個月前吧,一輛貨車在這條商店街上掉了好幾個紙袋,一袋大概有二十公斤那麼重,被後續車輛接二連三地輾過,袋子紛紛破掉,冒出黑煙來。原來袋子里裝的全是碳粉,商店街轉眼間變得烏漆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