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隻抵達碼頭。
那是一艘純白色漁船,船首裝飾著一具妖艷的人魚像。本地船員十分熱情開朗,不是吹著口哨,就是大聲歌唱;褐色肌膚熠熠生輝,豐碩的肌肉非常顯眼,身上花俏的原色襯衫鮮艷地浮現在熱帶的清澄空氣與藍空下。
個個都養得這麼健壯啊。——中神康吉心想,自己之前是什麼模樣呢?只有一點點地薯、綠豆、長得像芹菜的野草果腹,整個人瘦得和地獄圖裡出現的餓鬼一個樣,唯獨雙眼炯炯發光;破破爛爛的軍服沾滿了污垢與泥濘,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貌。那段期間,自己曾見過像現在這樣的藍空嗎?荷洛波島畢竟是個島嶼,不可能終年雲霧籠罩,但在中神的印象里,荷洛波島永遠是個深灰色的世界。
熱帶天空下果然還是適合鮮明的色彩、爽朗的表情和豐碩的身軀。相較之下,自己真是度過了一段空虛至極、毫無意義的時間啊。
中神悄悄環顧四下。碼頭上,不少乘客和中神同樣身為戰爭被害者,每個人都懷抱著各自的回憶注視著船隻。這個「遺骨搜尋團」中,曾與中神出生入死的同伴不到十人,大家都上了年紀、行將就木了,只有團長大和田前少尉一如從前說著笑、逗大家開心,不過大和田本來就比中神年輕了十五歲;其他團員則是首次拜訪荷洛波島的遺族和記者。
碼頭上還有另一團是陌生人,似乎準備搭乘同一艘船,不過八成是要繞去其他島嶼的觀光團吧。
中神康吉被徵召入伍,是B29轟炸機開始對日本本土進行空襲的時候,當時就連身為一介平民的中神,都看得出戰況已極不樂觀。中神是個文具商,那時都可算是中高年了,膝下有三個孩子。身為後備兵的中神接受徵召進了訓練營,營中的同伴不是體格虛弱,就是有家累的中年男子,沒人具備想打勝仗的霸氣,每個人都滿腦子惦記著家人。中神這班脆弱的士兵,從早到晚接受嚴苛的戰鬥訓練,被已瀕發狂邊緣的長官操練再操練。
沒多久,臨時徵召令下來了,當大伙兒得知將被派往南方,不止中神一人陷入絕望,所有人都面面相覷,面如死灰。
塞班島已經玉碎,天寧島、關島也開始有美軍上岸,日本本土空襲日益激烈,當時的戰況已經糟到連國防部都瞞不了民眾了。在戰爭如此慘烈的狀態下被派去南方,無異於被宣判死刑。
後備兵中神被派遣到太平洋上一座不知名的小島,隸屬僻地獨立守備隊,從門司港被塞進了運輸船;分配到手上的三八式步氏槍照準扭曲,根本派不上用場。換言之,中神等人只是用來充數的濫竽罷了。
他們連接下來會被送到什麼樣的島嶼、進行什麼樣的戰鬥都不知道,也完全沒被告知自己身處什麼狀況。軟弱的一介士兵,只是身不由己地接受命令前往小島,接受命令完成任務。而命令當中,當然也包括了為國捐軀。但中神是直到戰爭結束後,讀了許多戰史,才隱約了解自己當時所處的狀況。他得知英帕爾戰役、塞班島之役的慘烈後,覺得自己現在能活得好好的,簡直就是奇蹟。總而言之,當時中神身為第一〇八師團第伊二二聯隊的一員——不,一個零件,南下了。
現在,中神花不到六、七個小時就飛抵這座中繼島,之後只要換乘漁船三、四個小時之後就能抵達荷洛波島,簡直像是一場夢。當年中神這些零件被塞進運輸船內被稱為「蠶床」的船底,一路在虱子與汗水的折磨下,搖晃了二十多天。剛進入熱帶,這五艘運輸船船團就遭到美軍戰鬥機的猛烈攻擊。
結果,整批的後備船團,貨船與護衛驅逐艦全軍覆沒。中神所搭乘的大昭丸船尾遭魚雷爆破,半數士兵戰死,事情發生在一眨眼之間。這是中神第一次經驗到的大戰爭,但這在戰爭史全篇當中似乎也是最平靜的一幕,戰爭結束後,不管是翻閱美國出版的戰史,還是莫里森所寫的《日本海大海戰戰史》 ,都找不到這段事迹。
大昭丸奇蹟式地倖免於沉沒,但幾乎無法繼續航行,為了減輕載重,戰死者的屍體自不用說,生還者必須拋棄大量的行李,甚至是武器。大昭丸在半沉沒的狀態下,好不容易來到最近一座小島的海面上,而那座島,就是荷洛波島。
小隊登陸島上後,立刻重新編隊。然而,最致命的打擊是,軍隊中不可或缺的無線電機竟已壞損。當然,糧食和武器也所剩無幾。
重新編成的小隊,由大和田少尉擔任隊長。他是後備軍官學校出身的士官。中神後來才知道,大和田在後備軍官當中隸屬乙種幹部,也就是所謂的乙干,相較於少壯精銳的模範甲種幹部,乙干都是些落後生、流氓無賴的不良候補。但身為人,大和田非常有深度;可說正因為有大和田領隊,這支軍隊才能夠存活下來。
倖存者被集合起來,編成荷洛波島(此時他們還不知道荷洛波這個名字)獨立守備步兵隊「大和田隊」,將執行僻地守備的任務。
大和田隊隊員不到一百五十名,而且轉眼間就減少到一百名。大和田隊的成員幾乎都與中神一樣,只是一介士兵。除了當上隊長的大和田,守備隊主要幹部只有通信兵原濱中士和軍醫酒井中尉而已。
大和田隊長雖然不是個優秀的後備軍官,在官校中卻是難得一見深獲好評的人物,也很受士兵愛戴。
新兵們最痛恨的就是通信兵原濱。他是通信士兵學校畢業的老鳥中士,仗著有實戰經驗,死命虐待那菜鳥士兵。而相對地,他又極端汲汲營營,看他討好大和田隊長的那副嘴臉,簡直不堪入目。
軍醫酒井留著一臉大鬍子,長相十分兇悍,但是登陸荷洛波島之後,他因為接連幫好幾個傷兵輸血,很快便瘦成了瘦皮猴。
接下來是一段幾乎令人昏厥的漫長歲月。至於敵人,別說是船了,連一架飛機的影子都沒見著。而且,不僅敵軍沒消沒息,連我方的人也悄無聲息,島嶼上重複著近乎異常的平靜日子,唯有士兵們無止境地被迫與傳染病、缺糧、高溫、高濕對抗,還包括與自己的戰鬥。他們甚至會想,乾脆遭敵人襲擊算了,搞不好比現在這種狀況輕鬆多了。
這場非戰爭的戰爭所帶來的虛無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遭遇這種事的荒謬感。中神算是相當幸運了,早已絕望的他最終得以重新踏上故鄉土地。想必那些毫不知情而死去的眾多士兵,他們的遺恨,光靠後人的祈禱也不會消失吧。當中,原濱中士是最悲慘的一個。
最後一天,荷洛波島遭到美軍的迫擊炮攻擊,大和田獨立守備隊毫無招架之力,全員投降。大和田隊長原本就身段柔軟,令人訝異的是,最積極勸隊長投降的,竟是原濱中士。看他平日的言行舉止,很難想像他會提出這個建議。中神認為原濱中士可能已經精神緊繃到瀕臨極限了吧;而且,從他臨死的模樣來看,看得出這個人對於生命有著超乎常人的強烈執著。事情發生在他們一行人離開美軍強制收容所,被送回日本本土的遣返船上,原濱中士突然得了急性闌尾炎。比大昭丸還簡陋的船里,沒有任何能救治原濱的方法。原濱在瀕死之際,瘋狂地嚎叫著他不能死,那種狂態,旁人看了都不禁毛骨悚然。咽了氣的原濱,就這麼被拋入海中。中神心想,如果原濱這個人再壞得徹底一點就好了。因為在守備隊投降的相當早之前,原濱對同伴的態度就已經恢複人性的溫暖了。
中神望著眼前的白色漁船,總覺得莫名地憤怒了起來。就算去到荷洛波島,原濱的遺骨也撿不回來了,他的靈魂是否會永遠在熱帶的海中徘徊迷惘?
忽地,中神聽到有人在談論「骨頭如何如何」、「骨頭怎樣怎樣」。
他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有四、五名男子正圍著談笑,並不是遺骨搜尋團的成員。那是一群穿著花俏襯衫的年輕人,他們壯碩的身軀,讓中神感到一陣輕微的厭惡。——這些不知飢餓的年輕人。
當中最年輕的一名男子,個子挺拔,長相英俊,特別是眉毛下方的骨骼形狀,與修長眉毛的知性組合特別引人注目。男子穿著白褐色法蘭絨外套,打了一條紅領帶,肩膀上背著一台似乎頗昂貴的攝影機。這幾個人一看就是闊氣的觀光客,一群人在和平之中遊手好閒遊山玩水,而他們所享有的和平正是建築在中神等人的苦難上,那模樣看在中神眼裡尤其刺眼。自己不幸的戰友們,沒道理被那種人喊成「骨頭」。
「不好意思……」中神走到年輕男子身邊。男子露出親昵的笑容。「或許我是多管閑事,但說什麼『骨頭』,是不是有些不太象話?日語中明明就有『遺骨』這樣的稱呼。」
男子頓時愣愣地看著中神,幾秒鐘過去,才總算了解中神的責難似的。這人外表看起來很聰明,但神經傳導似乎不怎麼快。
「……我沒注意到,是我措詞太不小心了,今後我會注意的。」
很明事理,但中神依然不滿。在從前,男子漢不會這麼輕易承認自己的過錯。年輕男子那群人又繼續剛才的話題。中神悄悄豎起耳朵。
「……所以呢,老師,剛才講到腕龍的遺骨,請問托勒密隊發現的是哪一部分的遺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