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這光景夠瘋狂吧?」
這名同行男子一副自誇的口吻,一邊觀察藻湖刑警的表情。藻湖刑警那張黝黑和善的圓臉轉向男子指的方向,瞪大了眼低聲驚嘆,宛如入神地看著怪奇小屋 里的奇妙展示物。
「哇,我之前就聽過傳聞了,但實際看到本尊,還真是十足震撼吶。」同行男子嘴咧得開開地笑了。他戴著墨鏡,一頭長髮,身穿時下流行的黑色風衣,一手插在口袋,個子相當高。「站近一點看,會更驚人哦。」
秋陽即將西沉,落葉在馬路上鋪出長長的暗影,秋天清澄的寂寥氣氛,與這名男子昂揚的態度莫名地契合。
中央大道筆直朝西延伸,映界橙黃的夕陽。剛升格為市的羽並市,馬路雖然氣派,夾道的建築物卻相當低矮。南側是傳統人家,留有不少過去老街客棧沉黑厚重的房舍;另一側為了拓寬道路,老房子全被拆除,顏色新穎的新建材亮晶晶地反射著夕陽,後方緊鄰農田,收割完畢的田地無邊無際地擴展。
男子口中的瘋狂光景,就位在這條路的盡頭,分踞道路兩旁對峙著——那是突兀地聳立在秋空之下的兩座巨大黑色建築物。
位於北側的,是一尊身披薄布的女性坐像,略低著頭,右手心朝上,舉在下巴底下。「高三十八點五公尺,寬二十二點九六公尺,大小是奈良大佛的兩倍以上……」男子邊走邊說道。
如果眼前只有這尊像,除了大得醒目,其實不足為奇。真正詭異的是,坐像正前方矗立著一座長方體箱型建築。
「你看,像這樣從側邊看去,就像個女人在偷窺行燈 吧?再加上那手的姿勢,簡直就像是女人伸出舌頭在舔燈油似的。現在羽並的人們甚至流傳著,這尊像在滿月之夜會伸出舌頭來妖異地笑呢。」
「你這麼一說倒是,看起來完全就是個『舔行燈油的女人』嘛。」
「最先起鬨的是小孩子。小孩子哪見過什麼行燈啊,關於妖怪的知識倒是不少。」
當然,沒有人會無聊到在大地正中央蓋尊女人舔行燈油的塑像,這兩座建築物是因著不同意圖建起來的。女性坐像是一尊彌勒菩薩,而箱型建築物只是一間普通的飯店。那麼,這尊彌勒菩薩怎麼會成了舔行燈油的女人呢?
故事要從中樞新幹線穿越了田地正中央,在上頭蓋起羽並車站說起。男子說道:
「當時引起了相當大的爭議,因為中樞新幹線就這麼一路蓋下去,棄許多大市鎮不顧,偏偏挑個田地正中央停靠,人們甚至戲稱這是條吃稻米的『蝗蟲新幹線』。而且最不可思議的是,車站周邊的土地其實分屬向井和千賀井集團。」
向井和千賀井都是大財團,旗下擁有建設、不動產、建材等事業。在野黨得知將在此處蓋新站,立刻抨擊背地必有官商勾結,但勢均力敵的向井和千賀井對此都一笑置之,說這種土地能為他們帶來的利益,在他們公司的業績里連顆鼻屎都算不上。「更何況,中樞新幹線的設站是依等距離截點方式決定的呀。」
確實,規畫這條新幹線時,大人物們不耐煩各方利益糾葛,決議在新幹線路線全長除以車站數的等間距處設站——也就是採取等距離截點方式。這種方式雖野蠻,卻極為公平,因此有一處新站竟是設在河川的正上方。
然而紛擾並不算是解決了,有人質疑車站總數是否事先泄露給向井和千賀井,不過這嫌疑也在不知不覺間無疾而終,大興土木的聲響響徹了整個羽並。
沒多久,在羽並車站旁、向井的土地上搭起高高的鷹架,市民原以為要蓋大樓,等建築物逐漸成形,眾人不禁大驚失色——那竟是一尊巨大的鋼筋水泥菩薩像。
傳說彌勒菩薩是為了拯救未受釋迦開示的眾生而出現在未來的。向井的會長對外公開說,他建這尊菩薩像是為了祈求世界和平、心想事成,但真正動機其實另有內情。
這尊菩薩像的設計者是隸屬藝術院 的一位佛師。某一天,向井拿了一張舊相片給佛師看,照片上是向井數年前過世的妻子昔日的年輕模樣。
「我想請你把她的容顏塑進菩薩像里。」向井這麼交代佛師。
然而這位藝術家私底下是廣隆寺彌勒菩薩半跏思惟像的狂熱信徒,因此他所塑出來的像,即使他自己不自覺,怎麼看都肖似廣隆寺的彌勒菩薩,也因此成品一再地被向井打回票。某一天,這位藝術家仰天許久,突然大叫一聲,接著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原像便出國旅行去了。
這尊完成的塑像,顴骨比廣隆寺的彌勒菩薩高,有點暴牙,但向井大為滿足。待菩薩像成功矗立於羽並車站前,向井立刻請來眾多僧侶,舉行了盛大的入魂典禮。這尊菩薩被命名為「櫻花彌勒菩薩」,不用說,「櫻花」正是他亡妻的名字。
這尊像果然吸引了新幹線上所有乘客的目光,乘客從車窗看見菩薩像,就知道到了羽並車站,也對羽並市留下深刻印象。然而,好景持續不到一年。
千賀井集團在自己的土地上,迎著菩薩像的正前方打進樁子,搭起高高的鷹架,從此從羽並車站望出來,再也看不到菩薩像了。想當然耳,誰都會認為千賀井蓋這棟大樓是蓄意遮住菩薩像,但千賀井蓋的這座建築物,既非菩薩也非仁王,不過是棟十五層樓高的飯店。
「千賀井旗下有那麼多土地,愛在哪裡蓋飯店都不成問題,偏偏選在櫻花彌勒的鼻子前,把菩薩搞得像舔行燈油的女人,何必呢?其實啊,千賀井有理由非這麼做不可。」男子語帶諷刺地笑著說。
「是因為兩大集團的競爭意識嗎?」藻湖刑警像要窺看男子墨鏡底下的眼睛似地,伸長他那短短的脖子問道。
「這也是部分因素。最主要是因為,櫻花這個女子原本應該是千賀井的妻子,卻被向井橫刀伸愛。千賀井直到現在仍這麼深信不疑。」
「真有此事嗎?」
「坊間是這麼傳的,無風不起浪吧。不過也有人說是千賀井妨礙了向井的事業,向井才會搶了千賀井的女人做為報復。」
這兩大財團的競爭意識執拗地代代延續至今,要一一細數,可是沒完沒了。最早的開端,是天明二年(公元一七八一)的一月,向井祖先在吉原的角海老 對同是木材批發商的千賀井祖先罵道「你這個蠢貨」所引發的。
藻湖刑警及男子來到菩薩像和飯店之間,仰望兩座建築物。一如男子所言,這幅光景的確異常得近乎瘋狂。
一邊是高聳入雲的彌勒菩薩坐像,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而坐像的正對面,飯店純白的外牆在夕陽照射下,幾何狀的玻璃窗就像視覺藝術般,讓人看得頭暈目眩,感覺好像自己突然形體縮小,被扔進了玩具箱里似的。
飯店兩側是商店街,可能正巧碰上下班時間吧,人們熙來攘往,宛如站前的熱鬧景象。
「藻湖先生,您今晚住哪兒?」男子突然問道。
「伊勢屋。」
「這樣啊,您就奢侈一晚,在這家千賀井飯店過夜吧,住起來感覺很奇妙哦,這尊菩薩會從窗子窺看房間呢,記得訂房訂得愈高層愈好。」
「不會很詭異嗎?」
「新婚夫婦的話是會啦。」男子輕聲一笑,「可是,現在菩薩已經可悲地淪為搞笑漫畫的元素了。只有一尊菩薩的時候,還覺得頗神聖;沒想到『對比』這玩意兒真奇妙,一個胖碩的女人跟一個瘦小的男人,分開來看也不覺得怎樣,但站在一起,就成了一對完美的漫才搭擋了。」
「飯店生意好嗎?」
「我看應該是虧損連連吧,有菩薩在窗外窺看,的確教人發毛啊;而菩薩也因為那家飯店,顯得一點也不神聖了。不過這點小事可嚇不倒向井,他計畫索性把那尊菩薩弄成一處遊樂園。」
「遊樂園?」
「嗯,人都喜歡高處嘛。現在也有推出一些像這樣的限定行程,讓部分信徒在菩薩塑像的胎內進行巡禮。櫻花彌勒菩薩目前只開放觀光客爬上內部水泥梯,爬到頂就是塑像的頭頂了,而菩薩的寶冠上方就是觀景台。向井想把規模弄得更盛大,好比挖空下方台座,在內部設置遊樂場和餐廳,搭電梯就能直通觀景台……」
「上野的西鄉隆盛銅像也變成這樣了,現在的西鄉先生可是立在餐廳上頭呢。」
「不過西鄉隆盛像是花了好幾十年才變成觀光景點,這尊菩薩落成還不到一年耶。我想不消多久,菩薩的寶冠上就會有色彩鮮艷的摩天輪開始旋轉了吧,屆時肯定會蔚為奇觀啊。」
兩人背對菩薩站在飯店前,正要推開飯店入口旋轉門,突然有個東西「啪」的一聲貼到藻湖刑警臉上。
「什麼啊?」他急忙揮開。男子拾起來一看,「是紙鈔!」
那是一張一萬圓鈔,仔細一看,還有兩、三張紙鈔在飯店前飛舞。
「呀!」藻湖刑警揉揉眼睛,忍不住叫出聲來。
「欸?」有人緊接著發出奇怪的聲音,與其說是驚呼,更接近傻愣愣的應聲。藻湖刑警往聲音來源方向一看,只見一名男子正張著嘴獃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