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埃勒里有好半天了,埃勒里卻一直沒在意。而當他剛一開始注意到它,他便立刻不再是一隻眼睛,而變成了_非常清晰的——樹榦上的一隻節孔。哎呀,扯下她那破爛的旗吧——「夠了,別胡扯了!」他斷然說道,同時就坐了起來。這樣猛的一動,身上蓋的那床破舊卻乾淨的被子滑落到了地上——倒是沒走得太遠,一下子他就意識到了,他一直還睡在羊皮毯子上,毯子下面還鋪著一床用乾草和玉米殼絮的褥子。這三種東西的氣味聞著很清晰。不管怎麼說,他沒有在某個簡陋的汽車旅館裡。
於是,他都想起來了。
就像以往有過、以後也還會再有的情形一樣,醒來之後,他覺得完全休息好了;至於周身筋骨的酸疼,他想那是由於沒睡彈簧床墊的緣故。
他下意識地四下看看在哪兒可以沖淋浴,但沒找到,也沒看出哪兒有抽水馬桶。這幢粗陋的小屋裡有三個房間,配了很少幾件傢具,而傢具也像小屋本身一樣樸素,都沒有上過漆。但是所有木器都因年深日久而泛著光澤,並且散發著一種特別的香味兒。埃勒里湊近一把椅子聞了聞。是蜂蠟……
一張桌子上擺著一塊自製的肥皂,一條顯然是做毛巾用的很乾凈的布,一隻上了鹽釉的水罐,還有碗和茶杯。水罐里盛滿了水。他的行李整齊地碼放在房間一個角落裡。
他洗了個擦身浴,然後氣喘吁吁地穿上乾淨衣服,刷了牙,梳了頭。刮鬍子……沒有熱水……
外面傳來木頭與木頭碰擊的敲門聲。
「進來,」埃勒里喚道。他打起了精神。
老師進來了,一隻手拿著他的棍子,另一隻手上提著一隻籃子:「讚美世界以你的到來賜福於我們,」老人聲音洪亮地說,接著便露出了微笑。埃勒里也還以微笑,多半兒是為自己正耽迷於奇思異想而發笑。他剛才在想:老人提著的,如果不是童話故事裡裝著美味吃食的籃子,還能是什麼呢?讓他感到驚奇的是,結果還就是這麼回事兒——籃子里真地蓋著餐巾哩。
「通常我都獨自用餐,」老師說,「而你也許有時候願意在餐廳里跟大家一起吃飯的。不過這頭一頓嘛,我想咱們倆一起吃吧,就在這兒。」
有一種埃勒里不認識的果汁(後來他才知道,那是桑椹和仙人掌梨的混合汁),其味道平和,考慮到了人在早晨胃口的敏感性。有一大盤子玉米面薄煎餅,配有黃油和糖漿——可能是高粱或甜高粱糖漿。埃勒里沒得到咖啡,不過作為有趣的替代,有冒著熱氣的奶(是羊奶,很稠的),還有一葫蘆熱熱的加了蜂蜜的草藥湯。
除了在他洗手以及吃喝的時候老人的喃喃祈禱之外,整個一頓飯在默默無語中吃完了。
「吃得還滿意嗎?」老師最後問道。
「是的,」埃勒里說,「非常好。」
「讚美世界,我們感謝……那麼咱們可以走了。」他抹凈桌上的碎屑,重新收拾好籃子,站起身來。
一條兩邊夾著樹木的小路上,陽光撒在地上宛似一汪汪水窪,他們正朝著一幢用淺橄欖灰色的火成岩蓋成的房子走過去。當走近那房子的時候,能聽見小孩子們喊喊喳喳的低語聲了。孩子們都集中在一間大教室里,大教室旁邊還有一些小隔間,而每個小隔間里都有一張桌子和兩條長凳。埃勒里毫不驚訝地想到:他是老師——這兒也一定是學校了。
最小的孩子們坐在前面最矮的一條條長凳上:女孩兒坐在一邊,男孩兒坐另一邊。當老師走到面前時,孩子們都站了起來。一排排露出羞澀的微笑、莊重或帶著正派的好奇神色的面龐—都曬得黑黑的,乾乾淨淨的,也都沒有冷漠或者輕慢的表情——一排排,直到後排的十幾歲的孩子們,都是一樣。埃勒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每一張臉,而一張張臉都是清清爽爽的。
「我的孩子們,」老師說道,「讓我們讚美世界吧。」
沒有人點頭,沒有人眨眼,也沒有人說一個字。一陣緊張的安靜籠罩著整個教室。在穿過沒有玻璃的窗子照射進來的陽光光束中飄舞著的塵埃,似乎飄動得更慢了。不遠處的一隻鳥的叫聲也顯得更響了。
「這是一件重要的大事,」老師說,「你們所有人彼此在對方的家裡都是客人。現在我們這兒有一位客人,他是所有人的客人,是全奎南的客人。他的到來,是賜予我們的最重要的禮物。我現在只告訴你們:這是應了預言所說的。他要做的事情,你們都會做見證的。為了對他的差遣,我們感謝世界。這就是今天的課程。我們要把今天像節日一樣度過。現在你們可以回家了,你們可以穿上節日的禮袍,可以玩耍,可以學習,可以幫父母做事,願意做什麼都可以。那麼現在,去吧。讚美世界。」
他從他們中間走過,摸摸這個的頭,那個的肩膀,輕輕拍拍其中一個的面頰,或另一個的胳膊。孩子們好奇地看著埃勒里,但都沒跟他說話。男孩子們都穿著斯托里凱(在「世界盡頭百貨店」遇到的老人的那位同伴)那樣的衣服——無領汗衫和「掘蛤人」的褲子;女孩子們則穿著連衫長裙。他們都光著腳。過不了多一會兒,他就會看到他們從家裡跑出來,一個個像《聖經》題材的繪畫中的人物,但一點兒也不會有化裝舞會的感覺,有些孩子還會拿著鮮花兒。
埃勒里跟他的嚮導一起從村子裡走過,時不時驚奇地接受著獻給他的鮮花,有些甚至是上了年紀的人們獻上的。
「到你們這兒來的人——客人,從外面來的,多嗎?」埃勒里問道,並發現自己又加上一句,「老師?」
「沒有。」老師說。
「沒有?在過去,真的——」
「過去,從來沒有。你是第一位——就像書上寫的。我們對外面的世界了解得很少,而外面對我們是一無所知。」
光照在黑暗中,黑暗卻不知曉。
埃勒里仔細觀察著這個村莊,心裡越來越感到興奮。
一幢幢飽經日晒夜露風吹雨淋的小小屋舍,半掩半現於一片片花園之中,除了隨其所欲爬滿屋牆的藤蔓而外,沒有什麼裝飾。天然的木料已經變成了銀灰色和黃褐色的,間或也有一兩塊褚色斑駁點染於其間;藤蔓和草木的綠色與花朵繽紛的彩色營造出色彩的和諧,看上去很是寧靜。少數幾幢體量大一些的公共建築,其石料的粗糙和不規則,與之形成了對比。
這些居舍看上去有一種奇異的生命活力,彷彿它們也是從大地上生長出來的。而對於建築師們來說,埃勒里想道,這兒有個教訓了。在這裡,似乎要說人們不喜歡藝術的技巧(或機巧),不如說他們對此類事情根本聞所未聞。這兒有一種沒有藝術技巧的美,一種天真單純,一種天然的功能主義,而當他想到具有數學精確性的包豪斯 風格的都市盒式建築,或者勒·科比西埃 的居住機器,他們的功能主義便令他感到一陣不安的畏怯。
地面和路面都沒有鋪築。沒有電。沒有電話線。畜棚、農田和牧場里都見不到發動機設備,甚至犁具也大多是木製的。然而,一切又都是那麼繁盛而富饒。很難想起這一圈兒山——克魯希伯山,那老人是這麼叫它的吧?——的外面只是一片毫無生氣的大漠。
而這裡的人們……
時而出來個女人,站在自家門前的台階上,恭敬地跟老師打招呼,那恭敬中帶著幾許像是不安的感覺,似乎這位客人的新來乍到及由此引起的驚奇,忽然之間給所有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層陰影。時而又碰上個走在路上的男人,正要去地里幹活,或者剛剛回來—雙腳沾滿泥土,肩上扛著鋤頭,手裡拎著水葫蘆,向老師致意,接著目光飛快地瞥向這位新來的人,然後轉開去,然後再瞥回來。
除了正放假過節的小孩子們,所有的人都在忙著幹活兒,但一點也沒有做著苦工而感到單調乏味的神情,也沒有工業勞動中經常造成的那種緊張或沮喪的感覺。埃勒里見到的每一個人似乎都顯得很快活、很安寧。
未經鋪築的街道上,儘管偶爾會見到一頭牲口在漫移著吃草,但路面上還是非常地乾淨,之所以如此,在他們遇見了村裡環境衛生部門的人後便馬上有了解釋。這個部門只有兩個人,一個很老的男人和一個很年輕的女人,他們這會兒正用像小答帚似的工具耙掃著路上的髒東西,把那些碎樹枝、糞塊兒和落葉都仔細地丟進驢拉的二輪車裡。
他們倆瞥見了埃勒里,目光又立刻避開,那很老的男人眼神里流露出的驚奇,其程度與那年輕女人是一樣的。
並非只有奎南的人們感到了驚奇,埃勒里自己的感覺中也充滿了驚奇。這地方,的確,是個「太平王國」。
或者看上去是這樣。
「我們得在這兒待一會兒了,」老師說著就在一幢像倉庫一樣大、也像倉庫一樣簡單的房子跟前停住了腳步。天兒越來越熱,這倒可以放鬆了休息一下。這房子比學校那幢窗戶少,裡面很涼爽。剛從陽光炫目的外面進來,幽暗中埃勒里眨了眨眼睛。他看見一條凳子,便坐了下來。
他們進來的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