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們請命運女神露一下臉吧,她又名鮑爾。」賽利曼扯著喉嚨大叫,「艾爾莎!」

鮑爾夫人像神燈里的精靈翩然出現。

「艾爾莎……」老人開口道。

可是鮑爾夫人打斷了他,她用德語叫了一聲「教授」之後,便開始用英文結結巴巴地說了一些話,埃勒里明白她同時也是要說給他聽的。

「該吃午飯的時候才吃早飯,所以沒吃午飯。現在該是你休息的時候了。」

鮑爾夫人雙手緊握成拳頭,支在臂部上,挑釁地看著他這個外國人。

「我非常抱歉,教授。」

「抱歉什麼,奎因先生?艾爾莎。」老人以德文溫柔地說,「你在門口偷聽,這侮辱了我的客人。現在你還想剝奪我所剩不多的清醒時光,我是不是應該把你催眠一下?」

鮑爾夫人臉色發白,拔腿就跑。

「這是我對付她的唯一武器,」老人咯咯笑著說,「我威脅著說要將她催眠,然後送到蘇俄去給莫斯科當玩物。對艾爾莎而言,這無關道德,她只是想到蘇俄就覺得恐怖。她可以毫不猶豫地跟反基督徒睡覺。你剛才說,奎因先生,卡扎利斯事實上是無辜的?」

「是的。」

老人往後靠著椅背,面露微笑。

「你這個結論是用你那獨特、非科學的方法分析得來的,還是根據事實所作的推論?而且這個事實必須能夠獲得法庭接受。」

「這是根據五歲以上的人都能夠明白的事實推論而來的,」埃勒里駁斥道,「就是因為它的單純,我認為,才使人無法看穿。單純,以及這麼多起謀殺案,同時又拖了這麼久,使人模糊了焦點。而且,在這種案子里,隨著遇害人數的增多,每個被害者的獨特性都免不了會被忽略掉,跟他人的混在一起,最後,當一具具都長得一樣的死屍排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不過就像一頭頭排隊準備通過屠刀的牛。那種感覺就像貝爾森、布痕瓦爾德、奧斯維辛、馬伊達內克集中營里被處死的屍體照片,他們沒有任何區別,只有死亡。」

「可是,事實是什麼,奎因先生?」

他的口氣中有一絲不耐煩,還有一點兒別的什麼。然後,突然間,埃勒里想起,貝拉·賽利曼唯一的女兒嫁給了一個猶太裔的波蘭醫生,就是死在納粹位於特雷布林卡的集中營。愛使死亡具有特殊性,埃勒里心想,真是一點兒也不假。

「哦,事實啊,」他說,「事實上,它就和初級物理一樣簡單,教授。您會跟我說過,您年初的時候參加了在蘇黎世召開的那場國際會議?確切的時間是今年什麼時候?」

他兩道白眉聚結在一起:「5月底吧!」

「這場會議總共開了十天,閉幕式是在6月3日晚上舉行的。6月3日那天晚上,來自美國的卡扎利斯在大會上對著一大群聽眾宣讀了一篇題為《暴民恐懼症、黑夜恐懼症和失敗恐懼症》的論文。根據《蘇黎世人》科學期刊的報道,排在卡扎利斯前面的那個丹麥演講者,超用了他被指定的時間,幾乎拖到原本預定的閉幕時間才結束。可是,為了對幾乎全程參與的卡扎利斯表示敬意——這是那本期刊在附註中說的——大會特別准許卡扎利斯宣讀他的論文。卡扎利斯是在差不多午夜的時候開始宣讀,一直到凌晨2點多一點結束。於是,今年的大會就此結束。正式的閉幕時間是6月4日凌晨2點24分。」

埃勒里聳了聳肩。

「蘇黎世和紐約之間有6個小時的時差,所以蘇黎世的6月3日子夜,也就是卡扎利斯開始在大會中宣讀論文的時候,是紐約的6月3日傍晚6點鐘。而蘇黎世則是6月4曰凌晨2點,卡扎利斯快要宣讀完論文的時候,紐約時間是6月3日晚上8點。現在我們來假設一個荒謬的情況:大會一閉幕,甚至一結束報告走下講台後,他立刻就衝出大會的會議廳,他也早就辦了旅館的退房手續,行李也已經收拾好,而且簽證通關邢些小問題也已經有人幫他打點好了,等他一抵達蘇黎世機場,有一架飛機正準備起飛前往美國直飛紐約(肩經丹麥的那佛素勒博士那冗長發言,而且已經夜深入靜了,還有,根本無法預料到會議會拖延,儘管有這些無法排除的因素,卡扎利斯已經買好了那個班機的機票),在紐瓦克或拉瓜底亞機場降落的時候,已經有一輛警察派來的摩托車等候,隨後以最快的速度為他所乘坐的計程車開道……假設這些胡說八道都是真的,教授,您猜艾德華·卡扎利斯會在什麼吋候抵達曼哈頓城中?您能想像的最早時間?」

「我對航空學——如果我用的這個字眼兒沒錯的話——的進步,所知很有限。」

「這整個空間的跳躍,從蘇黎世的講台到曼哈頓的街道,有可能在3個半到4小時之間完成嗎,賽利曼教授?」

「顯然不可能。」

「這就是為什麼我打電話給您的原因。然後我發現艾德華·卡扎利斯那晚從會議廳離開後,根本沒有到機場。這不是猜測,這是事實。因為您告訴我您把卡扎利斯留在您蘇黎世下榻的旅館談了一整夜,直到『日上三竿』——那表示最早的話,至少也要6點吧?我們就假設是6點好了,教授,就讓我暫且如此推論吧。當然,我知道,在蘇黎世,應該還要更晚。蘇黎世6月4日清晨6點鐘,相當於紐約6月3日的午夜。您記得我告訴您怪貓犯下第一樁謀殺案的時間嗎?叫做艾伯內希的那個男人被殺的時間?」

「記日期是很煩人的事情,再說,有那麼多日期要記。」

「的確,這麼多日期,而且是這麼久以前發生的。可是,根據我們驗屍官檢查的結果,艾伯內希被勒死的時間是6月3日的『午夜前後』。如我前面所說的,這是很簡單的物理道理。卡扎利斯確實多才多藝,可是同一個時間在相隔數千里兩個不同的地方出現,這我可不敢相信。」

老人驚呼了一聲:「可是,你不是說了嗎,這是很基本的道理啊!而你們的警察、檢察官難道都沒有看出這個物理上的不可能嗎?」

「總共有九起謀殺案和一件謀殺未遂案;從時間來看,歷時將近5個月。卡扎利斯過去的婦產科檔案、精神科治療病歷、用來勒死人的繩子、他被捕的情況,還有他詳盡而主動的招供,現在都造成他的罪行鐵證如山的一致看法。檢警當局可能因為太過於自信或粗心,或是因為他們判斷這幾起謀殺案卡扎利斯涉案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沒有發現這一點。要記住,沒有直接證據可以把卡扎利斯和任何一件謀殺案扣在一起,檢察官起訴他的唯一證據是第十起謀殺未遂案。在這件案子里,證據的確相當足夠:卡扎利斯被抓的時候,他正把繩索套在跟瑪麗蓮·索姆斯借外套穿的女孩的脖子上,正準備要用力一勒;那是柞蠶絲繩做成的繩套,怪貓的繩套。他就是怪貓,錯不了,何必還要調查什麼不在場的證明?

「當然,另一方面,我們也期待辯護律師去查清一切。如果他們也沒有找出卡扎利斯的不在場證明,那當然是被告自己的問題。我離開紐約的時候,他非常的麻煩,不願意配合,他完全拒絕任何律師的協助。再者,被告的律師也很可能受輿論的影響,而認為他的客戶的確有罪。

「可是,我懷疑不在場證明之所以還未被發現,其實是因為一個更狡猾的動機,跟犯人幾乎從一開始就有的心理機制是如出一轍的。社會大眾普遍交叉感染一種精神性的焦慮,希望能逮捕到怪貓,拿一根木樁直刺入他的心臟,然後徹底忘掉這可怕的一切。這種情緒,檢警當局也傳染到了,怪貓就像一個混世魔王,當檢警當局真的抓到一個各方面如此契合這些特徵的人時……」

「你告訴我該跟誰聯繫,奎因先生,」老賽利曼以低沉響亮的聲音說,「我會發電報到紐約去,告訴他們6月4日我在蘇黎世耽擱了卡扎利斯一整晚的時間,直到日上三竿。」

「我們會安排讓您出庭作證。除此之外,我還會提出證據證明卡扎利斯全程參加了在蘇黎世舉行的會議,以及6月4日是他返回美國可能的最早時間。這些,將有助於替他洗刷罪名。」

「但就因為卡扎利斯沒有辦法親自下手做下第一件謀殺案,就表示他沒有殺死其他人嗎?這樣的結果他們能滿意嗎?」賽利曼先生問道。

「從相反的方向來推論有欠成熟,賽利曼教授。幾乎從一開始,各種跡象都顯示這些案子都是同一個人所為,之所以這樣認為,理由非常充分。單是被害者姓名的來源就證明了這一點;從姓名來源來挑選死者的方法也證明了這一點;勒殺時所使用的手法相同也證明了這一點。還有很多證據可以作為證明。而這麼多證據當中,最強而有力的一點是:九起謀殺案中所使用的兇器都是柞蠶絲做的繩子——來自東印度,異國風味十足,而且不多見,更不容易買到,因此,它顯然是來自同一個地方。」

「還有,當然了,在一連串具有精神病特徵的暴力案件中,所表現的共同的特徵……」賽利曼先生說。

「是的。像這類的多重殺人案常常就是我們所說的『孤狼』模式,是由精神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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