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這是他來的第七天,什麼事情也沒做,尤其是他的小說。他盡量不去想那些出版商以及他們如何揮舞著出版合同的樣子。真掃興。他的確也寫了些東西,不過,並不完全是合同上所要求的。於是,他己經在使自己冒著因拖欠書稿而終止合同的風險了。

在教堂里——

埃勒里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這個場合才恰當。今天主持禮拜的是「幽谷中的聖保羅教堂」的奇切林牧師。他像先知似地大聲佈道——像修飾過的雷聲。今天講的是《耶利米書》:

我的肺腑啊,我的肺腑啊

我心疼痛,

我心在我身內煩操不安,

他的聲音洪亮,連坐在最後一排的人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我不能靜默不言,

啊我的靈魂……

全地荒廢……

啊,是我在此!

我的靈魂厭惡那害命殺人者……

這時候,霍華德早已溜得無影無蹤,沃爾弗特露著牙齒訕笑,莎麗閉上眼睛,迪德里希則靜靜坐著微笑。在他佈道詞的結尾,奇切林牧師沒有告訴大家,就突然跳出《耶利米書》,進入《路加福音》第六章第三十八節:

你們要給人,就必有給你們的。並且用十足的升斗,連搖帶按,上尖下流的,倒在你們懷裡。

因為你們用什麼量器給人,也必用什麼量器量給你們。

接著,在場的人聽到他說,有一位教區代表捐獻了一座新的禮拜堂給教會,原有的禮拜堂已被教區牧師過度使用;然後,大家又聽到,這位作奉獻的上帝的僕人,有一個家喻戶曉的名字——「我說,他家喻戶曉,」奇切林牧師用雷一般的洪亮聲音說,「並不是指在俗世中——雖然在俗世中他的確也是家喻戶曉,而是在我們主的眼裡,這位追隨主的基督徒靈魂,做了他應該做的事。我所指的這件事,不是他為自己累積世上的財富,也不是指他所『已經』累積的財富,而是指他已經做了該做的事:他為自己累積了在天堂的財富。我相信天主會原諒我在這裡吹起喇叭,同時告訴你們,這位慷慨的兄弟,就是迪德里希·范霍恩兄弟!」

這時,聚會的教眾們響起一陣讚歎聲,伸長脖子微笑地望著這位上帝的僕人。這個事件,衝散了剛剛佈道會的沉悶氣氛。最後的禱告喃喃聲此起彼落,當禮拜結束時,大家都有一股高昂的信仰熱誠。

連埃勒里都是情緒高亢地走出這「幽谷中的聖保羅教堂」的。

接下來的一整天,也都是豐富的節目,例如有栗子雞雜填充的烤火雞、甜蕃薯、檸檬冰糕等等。飯後,還有門德爾松的「伊麗亞」——莎麗很平靜地聽,迪德里希卻很興奮。霍華德在幾個星期前就買了這張新的唱片,埃勒里心想,這小子還算聰明,把這張唱片留到今天——當每個人都為了各自隱私的理由而需要內心反省的時候。接下來,是具有萊特鎮最優雅傳統特色的社交晚會,笑聲不停的女士和衣著光鮮的紳士們,在談著老掉牙的對話。偶爾,竟然也會有些新鮮的內容。不過,這些人當中,沒有一個是埃勒里認得的——這使他暗中慶幸。

這一天結束得相當不錯。在萊特鎮的星期天晚上,是比較早結束的。十一點三十分,所有人都已經回家,午夜十二點,埃勒里已經上床就寢了。

他躺在床上,想著今天一整天,每一個人的舉止都多麼得體,包括霍華德、包括沃爾弗特。人性中竟然有這麼多的虛偽和欺騙,而容忍虛偽和欺騙的存在又是多麼的必要。

他祈禱,希望上帝不要在他完成他那部該死的小說之前,奪走他的靈魂。他強力要求自己,明天一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要風雨無阻地開始投入寫作。

星期一早上十點五十一分,正當打字機熱烈而狂亂地揮灑出優美詞句時,客房的門忽然被猛地打開,埃勒里一隻腳跳起來,轉過身一看,是霍華德和莎麗兩人擠在門邊。

「他又打電話來了。」

霎時間,星期天好像根本沒過,今天還是星期六,仍在霍利斯飯店。

雖然如此,他還是問:「莎麗,是誰又打電話來了?」

「那個勒索的人。」

「那頭臭豬,」霍華德濁聲說道,「吃個沒夠貪得無厭的豬。」

「電話剛剛才打來的?」莎麗在發抖,「是的,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還是那個沙啞的、分不出男女的聲音?」

「是的。」

「告訴我他說了些什麼。」

「是勞拉接的電話,對方要找范霍恩太太。我拿起電話,他說:『謝謝你們的錢,第二期付款的時間又到了。』剛開始我還不明白,我說:『你不是拿到全部的錢了嗎?』他說:『我收到了兩萬五千元,現在,我要更多。』接著我說:『你在說什麼?我已經拿到……你賣給我的東西……』(勞拉和伊蓮可能在聽我說話,所以我不想提到那些『信』)『它們都不存在了』我說,『被銷毀了。』他說:『我手上有副本。』」

「副本,」霍華德咬牙切齒,「副本有什麼用?莎麗,如果是我接電話,我會叫他去死。」

「霍華德,你聽說過影印複製嗎?」埃勒里問。

霍華德很吃驚。

「『我手上有副本,』他說,」莎麗繼續氣喘吁吁地說,「『而這些副本的效果和正本完全沒有差別,我現在想把副本賣出。』」

「然後呢?」

「我說我沒有錢了,我說了很多話,或是努力說了很多,但是他都不聽。」

「莎麗,這次他要多少錢?」埃勒里心想,如果人人都能在事前接受勸告,而不是在事發後顯得害怕,那該多好。

「又是兩萬五千元!」

「又要兩萬五千元!」霍華德吼叫著,「我們到哪兒去找這要命的兩萬五千元給他?他以為我們在印鈔票嗎?」

「霍華德,閉嘴!莎麗,接著說。」

「他說,要我們把兩萬五千元拿到萊特鎮火車站的候車室,放進剛安裝好的自助式旅客包裹存放櫃的一個箱子里。」

「幾號箱?」

「10號,他說鑰匙會在今天早上寄來,而且真的已經寄到了,我剛剛才跑下去拿的。」

「是寄給你的嗎,莎麗?」

「是的。」

「你摸過那鑰匙了嗎?」

「是啊,我把它從信封里拿出來,看了一下,霍華德也拿去看了一下,怎麼,不該碰它嗎?」

「我想,也無所謂了,這傢伙應該不會笨到把指紋留在上面。信封你還留著嗎?」

「在我這兒!」霍華德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周圍,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信封,交給埃勒里。

那是一個普通而便宜的信封,上面什麼也沒印,美國每一家零售店的文具櫃檯都能買到這樣的信封。地址是用打字機打上去的,封口上什麼也沒有。埃勒里什麼話也沒說,就把信封放到一邊。

「還有,還有這把鑰匙。」莎麗說。

埃勒里望著她。

她臉紅起來:「他說鑰匙必須放到那一排存放箱的上面,在10號箱之上,把它推進去到看不見、靠著牆壁為止。」她還是拿著鑰匙給埃勒里。

埃勒里沒有接過鑰匙。

過了一會兒,她把鑰匙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這次他有沒有提出時間限制?」埃勒里問,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她眼神茫然地透過觀景窗,望著萊特鎮:「這筆錢必須在今天下午五點以前,放進火車站的存放櫃里,要不然,他今天晚上就會把證據寄給迪茲——寄到他的辦公室,那是我無法攔截的地方。」

「五點鐘,那就是說,他打算在高峰時間,也就是車站擠滿了人的時候把錢取走,」埃勒里推敲著,「斯洛克姆、班諾、康哈文的交通……他好像很性急,不是嗎?」

「你覺得他會給別人一個機會嗎?」莎麗說。

「你對一個勒索別人的人,抱有什麼樣的期望?期望他有運動員的道德精神?」

「我知道,你已經警告過我們。」莎麗還是沒看他。

「我不是在指責你,莎麗,我只是在告訴你未來可能發生的事。」

「未來?」霍華德一臉優愁。埃勒里靠回椅子上,好奇地望著霍華德,「什麼未來?你到底在說什麼?」

莎麗現在轉過頭來看他了。

「你不認為他會就此罷手,是嗎?」

「但是……」

「莎麗,他完全沒有提到要把副本交還給你吧,是嗎?」

「沒有。」

「就算他說了要還給你,他也許已為那四封信複製了十份副本,也許一百份、一千份。」

這一男一女沮喪地對望著。

這場面讓人不舒服,埃勒里在旋轉椅上轉了過去望向窗外天空,他忽然為這兩個人感到難過,於是原諒了他們兩人的愚蠢和缺點,並且反省起自己的不是來。照理說,他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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