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查德教授之舞

在魯伯特·格蘭特的言談當中,有兩種很有趣的特質:第一種,是他對於偵探推理的沉迷與幻想:第二種,則是他對於倫敦生活的浪漫情懷。他的哥哥巴茲爾是這樣形容他的:「魯伯特的推理方式相當冷酷清晰,但總是把他引入錯誤的方向;他的詩才靈光乍現,卻能將他導入正軌。」不論這種說法是否正確,我倒有一個很值得一提的例子,可以很有趣地補充以上的說法。

那次,我們正沿著布朗普登某條孤零零的街道散步。街道里充滿了明亮的藍色幽光,那種光芒總在夏夜八點半出現,乍現時看起來並不像黑暗的前兆,反而像是一種嶄新的蔚藍光源,彷彿地球突然被藍寶石般的太陽照亮了。在冷藍的光暈中,街燈漸次放出檸檬色的光芒。魯伯特和我走過這些街燈,他興奮地高談闊論,蒼白的星星在天空中一一閃現。魯伯特很興奮,因為他想證明他第九百九十九條業餘偵探理論是對的。他帶著滿腦子瘋狂的邏輯,在倫敦到處闖蕩;不是目睹了車禍中的陰謀,就是從墜落的炮彈中得知天意。此刻,他猜疑的對象,是一位走在我們前方的送牛奶的工人,他看起來悶悶不樂。由於之後碰上的事件太驚心動魄了,以致於我實在不記得送牛奶的人有何可疑之處。我想唯一扯得上關係的,是他只帶了一小罐牛奶,牛奶罐的蓋子沒蓋好,他又走得很快,所以牛奶就濺到了人行道上。由此可見,他似乎對自己的本職工作心不在焉,正在想別的事;至於相關的其他細節——大概和泥濘的靴子有關——我已經完全忘記了。魯伯特提出以上諸多疑點與分析後,我頗為無情地嘲笑了他一番。雖然魯伯特是我的好友,可是由於他有種藝術家的敏感,我的嘲笑惹惱了他。他用力地吸了一口雪茄,故做平靜,以表現他的專業水準,可是,我想那支雪茄差不多快被他咬爛了。

「親愛的朋友,」他尖酸地說道,「我和你賭半個銀幣。無論最後那個送牛奶的人停在何處,我都可以從他身上發現蹊蹺。」

「這點錢我還賭得起。」我笑道,「成交!」

我們尾隨著神秘的送牛奶人,靜靜地走了大約一刻鐘之久。他越走越快,我們得十分吃力才趕得上他。有時候他會潑出一些牛奶,在燈光下發出銀白色的亮光;但突然間,我們一不留神,他就會消失在某間屋子的台階前。我想,魯伯特一定以為那個人是神仙之類的;在那一瞬間,他以為對方真的不見了。他對著我念叨,我也沒怎麼注意聽他說些什麼;他上前追查那個神秘的送牛奶人,然後,自己也消失在前方。

我在冷清的街上,獨自靠著燈柱等了至少五分鐘。不一會兒,送牛奶的人又爬上台階,不過這回他沒帶牛奶罐,便匆匆忙忙趕路去了。兩三分鐘之後,魯伯特也跳了出來;他臉色蒼白,然而笑得很開心——這在他身上並不矛盾,通常代表著興奮。

「我的朋友,」他搓著手說,「真相大白了。對於這個浪漫城市的各種可能性,你不能再庸俗地輕易忽略了。好孩子,給我半個銀幣吧,為你那乏味的善良本性付點代價吧。」

「什麼意思?」我狐疑地說,「你是說,你真的發現了和那可憐的送牛奶人有關的事情?」

他的臉拉了下來。

「噢,送牛奶的人,」他說道,故做悲慘狀,假裝聽不懂我的意思,「不,我並未發現什麼和他特別有關的事,我——」

「那個送牛奶的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堅定而嚴肅地問道。

「嗯,老實說,」魯伯特顧左右而言他,「根據我的觀察,這個送牛奶的人,只說了『小姐!牛奶來了!』,然後就交出牛奶罐。當然,這並不是說他沒有做任何暗號或是——」

我捧腹大笑。

「你這個白痴!」我說,「你為什麼不幹脆承認錯了?為什麼說這個人必定暗藏了什麼玄機?你不也承認他沒說過或做過什麼值得一提的事?你自己說的,不是嗎?」

他的面色凝重起來。

「好吧,既然你這麼問我,我就承認吧。那個送牛奶的人,可能沒做什麼壞事,很可能我真的誤會他了。」

「好了,」我又好氣又好笑,「記得你欠我半個銀幣。」

「關於這一點,我可不同意。」魯伯特冷冷地答道,「關於他本人的所做所為,很可能沒什麼問題,他可能真的是無辜的。不過,我可沒欠你半毛錢。根據我們原先的約定,我記得我是這麼說的:無論最後那個送牛奶的人停在何處,我都可以從他身上發現蹊蹺。」

「那又怎樣?」我說。

「怎樣?」他答道,「我是發現了一些蹊蹺,跟我來吧。」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他已轉過身去,穿過藍色的暗夜,消失在那房子如濠溝般的地下室里。我沒有考慮的機會,只得跟著他走。

當我們走下去之後,我有種愚蠢無比的感覺,正如俗話所說,就是「進退兩難」。下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扇鎖住的門和緊閉的百葉窗,以及我們順著走下來的階梯和眼前的一口荒謬的井;當然,還有這個帶我下來的無聊男子,他正站在那裡猛眨眼。我正想轉頭離開,這時魯伯特抓住我的手。

「你聽聽看。」

他說道,右手緊抓著我的外套,左手握拳敲著地下室的百葉窗。他神情嚴肅,我只好停下腳步,把頭往前靠過去聽。裡頭傳出一陣陣呢喃聲,顯然是人類的聲音。

「你和裡頭的人說過話嗎?」我轉向他,突然問道。

「還沒。」他冷笑著,「不過我很想這麼做。你知道裡面的人說什麼嗎?」

「不,當然不。」我答道。

「那我建議你仔細聽聽。」魯伯特強硬地說。

傍晚氣派的街道一片死寂,我站著傾聽了一會兒。木牆上有一道窄細的裂縫,裡頭發出一種持續的呻吟聲,聽起來像是:「我什麼時候才能出去呢?我什麼時候才能出去呢?他們會讓我出去嗎?」之類的話語。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我猛然轉向魯伯特。

「你大概以為我是嫌犯,忘了我也算得上是個偵探吧?」他諷刺地回答,「我兩三分鐘前才剛到這裡,那時百葉窗後頭的女人——顯然是個女人——正在瘋狂呻吟。哦,親愛的朋友呀,除此之外,我對她一無所知。很奇怪吧,她並不是我的私生女,也不是我的妻妾;可是,當我聽到有人哀號著無法逃脫、像個瘋婆子一樣自言自語、握拳拍打百葉窗等等——兩三分鐘前她就這樣了——我便覺得這件事有點蹊蹺。整件事就是這樣。」

「好傢夥,」我說,「我道歉,真是錯怪你了!可是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接下來該怎麼辦?」

魯伯特手裡握著一柄長長的摺疊小刀,刀鋒閃閃發光。

「首先,」他說,「讓我們撞門進去。」

他把刀刃插入木牆的細縫裡,撬開一條木板,敲開一個洞,從洞里可以一窺黑色窗板之後的究竟。裡面的房間漆黑一片,所以,一開始我們都以為這窗子是封死而不透明的,就像石板一樣漆黑。然後,我們漸漸感到有些不對勁,於是我們屏住呼吸,向後退了幾步。我們赫然發現,有兩大顆灰暗的人類的眼睛,非常靠近我們,而且忽然間窗戶變得像是一張面具,一張蒼白的人臉就貼在裡面的窗玻璃上,越來越清晰,接著那個人說:

「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啊?」

「這是怎麼回事!」我說。

魯伯特沒有回答我,只是舉起他的手杖,把手杖的金屬頭當成西洋劍,瞄準了窗玻璃,並在上頭開了一個又小又準的洞,真沒想到他竟然能夠辦得到。洞一開,聲音立刻冒了出來,這是一陣尖銳、暴躁,而且非常清楚的聲音,嚷著要得到自由。

「出不來嗎,夫人?」我有點慌張地湊近洞口說。

「出去?當然出不去,」這位不知名的女子苦苦呻吟著,「他們不準。我告訴他們我一定會出去,我會去報警,可是,這些都沒用。沒有人知情,也不會有人過來。他們高興把我關多久,就可以關多久,除非——」

這件邪惡的神秘事件讓我感到義憤填膺,正當我舉起手杖,想要破窗而入時,魯伯特卻緊緊握住我的手,帶著一股奇異、平和而且神秘的堅定;彷彿想阻止我,卻不想讓別人看到。我停下來,輕輕轉向前門階梯的牆壁。眼前的景象把我和魯伯特都嚇呆了,原來,那裡有個像柱子般靜止不動的高大影子,顯然有人正從門裡探出頭來,朝向我們這邊張望。由於那個人的頭正好擋到一盞街燈,於是投射出一大道黑影。因此我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只知道他一定正在瞪著我們;此刻,魯伯特表現出令人佩服的冷靜。他懶懶地按了門鈴,若無其事地把說到一半的話繼續說完,當然,這全是裝出來的,我們剛才根本沒說什麼話。那個門廊上的黑色人影沒有動,我差點以為那只是一座雕像。沒多久,階梯下方這片灰暗的空間被煤汽燈照亮了,地下室的門突然打開,一位小巧有禮的女僕站在門口。

「很抱歉,」魯伯特努力用一種既親切又粗鄙的口吻說,「您是否願意為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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