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質反抗人類的鬥爭——我相信這是真的——現在已經演化到奇特的地步。對抗、打擊人們的事物,並不是龐然大物,而是最細微的事物。世界上最後一頭長毛象的屍骨早已腐朽,它雖然浩大,卻不過只是具殘骸而已。暴風雨再也不能夠吞噬船隊,山上的野火也再也不會毀滅城市。不過,我們還是要和微小的事物進行永恆的苦戰——比如說,細菌和領扣。當我思考著上述問題時,也正在對付一顆領扣——我和它的關係是勢均力敵的。我正想把它穿過衣領時,有人大聲敲門。
當時我以為是巴茲爾·格蘭特來接我了。我們準備出席晚宴,這就是為什麼我忙著更衣的理由。他大概想找我結伴同行,雖說我們原本打算各自出席。這場迷你晚宴的主人是他的老朋友,她是一位和善的女士,具有非傳統的政治理念。她希望我們在席上認識另一位客人,弗雷澤船長,一位小有名氣的人,還是一位研究黑猩猩的權威。因為巴茲爾是女主人的老友,而我並不認識她,所以,巴茲爾很可能臨時決定(以他社交方面的天才)邀我一道出席,以免我覺得不自在吧!這個推論,和我其他的推論一樣無懈可擊——然而,上門的人卻不是巴茲爾。
對方經由門房傳給我一張寫了字的名片:「艾利斯·肖特牧師先生」,並在名字下方寫了一些鉛筆字:「煩請共談片刻,因為該事甚為急迫」。文字雖然在倉促間寫成,筆跡卻頗為端秀,顯然出自一位紳士之手。
這時我已經征服了領扣,老天英明,神可以降服萬事萬物。這是可貴的事實。接著,我套上西裝背心以及禮服外套,連忙走進客廳。訪客一見我進來就起身,像是一隻拍打翅膀的海鷗——我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詞了!他拍打右臂上的蘇格蘭格子披肩,又拍打一雙可憐的黑手套,還拍打他的衣服。當他起身的時候,也拍打著他的眼皮呢——我並沒有誇大其詞。他是個額頭很高、白髮白須的神職人員,像是很容易手足無措的類型。他說:
「真抱歉……真是抱歉……抱歉極了……我來這裡,我只能這麼說,我只能以自己的立場說……我來拜訪您,是為了一件重要的事……請原諒我——」
我告訴對方我不會介意,並請他繼續說。
「我要說的是,」他咕噥著說,「真是要命!我的生活原本很平靜。」
我急著出門,因為我已經很懷疑自己能否準時出席了。不過,這位老先生誠懇的悲苦氣息,讓我覺得自己的處境根本算不上什麼。
我表現得很有風度:
「請繼續說吧。」
可是,這位老紳士早已察覺我的一絲不耐煩,顯得更囁嚅了。
「真是對不起,」他怯生生地說,「我真不該來的,可是,您的朋友布朗少校建議我來府上——」
「布朗少校?」我開始有點興趣了。
「是的,」肖特牧師先生熱切地拍打蘇格蘭格子披肩,「他說,您曾經幫他脫離困境——啊,至於我的難題,親愛的先生,這攸關我的生死。」
我心緒混亂,倏地站起來。
「肖特先生,您的事很費時嗎?」我問道,「我正急著出門參加晚宴。」
他也站起來,全身顫抖,儘管他的心裡有些障礙,可還是站得很挺拔,無愧於他的年歲以及身份。
「我沒有權利要求您,先生,我完全沒有權利要求您,」他說,「如果您就要出門赴約了,您當然……有充分的理由,當然有充分的理由。不過,等您回家時,就會發現有個人送了命。」
他坐了下來,不住發抖,像個果凍一樣。
當時,在幾分鐘之內,晚宴在我心中的價值已經消減得微不足道了。我並不想去認識一位愛談政治的寡婦,也不想去見一位收集人猿的船長。我所關心的,是這位親切、步履蹣跚的老牧師,以及他眼前的危機。
「要來一根雪茄嗎?」我問他。
「不,謝謝。」
他帶著難以言喻的尷尬,彷彿不抽雪茄是很見不得人的事。
「喝杯酒好嗎?」我說。
「不用了,謝謝,不用了,謝謝,我現在不能喝……」他誠懇而神經質地回答。他像是那種其實滴酒不沾、卻常誇口改天可以喝上一整晚朗姆雞尾酒的人。「現在不能喝,謝謝。」
「您需要什麼嗎?」這個彬彬有禮的老笨驢令我感到難過,「來杯茶吧?」
他眼中露出一絲掙扎。我說服了他,給他泡了一杯茶。茶一端給他,他就像個酒鬼,捧著茶杯當白蘭地似的喝著,然後,靠著椅子說:
「斯溫伯恩先生,我一向安穩度日,從沒碰過大風大浪。身為艾塞克斯郡朱茲意的牧師,」他以虛榮的口吻說,「想不到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我身上。」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他突然挺了挺身子。
「身為埃塞克斯郡朱茲意的牧師,」他說,「從來沒有人強迫我扮成老太婆,也沒有人強迫我在一件罪行中扮演老太婆的角色,從來沒有過。我的經歷可能只是一件小事,真的不算什麼,可是以前我從未遇到過這種事。」
「我也沒聽說過,」我說,「這不在神職人員的工作範圍內吧?抱歉,我對教會不熟,如果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請見諒。你說你打扮成——什麼?」
「老太婆,」牧師嚴肅地說,「一個老太婆。」
我心想,要把他打扮成一個老太婆實在太簡單了,根本不用費工夫,他已經夠像了。可是,這件事顯然比較像悲劇而不像喜劇,我只好有禮貌地說:
「請問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
「這得從頭講起,」肖特先生說,「我會儘可能把我的故事說清楚:今天早上十一點十七分,我離家到村裡拜訪。首先我拜訪了傑維斯先生,他是我們『教徒休閑俱樂部』的會計。我和他清點了一些賬目,因為園丁巴基斯幫忙整理網球草坪,要付給他一些酬勞。接著我去拜訪阿諾特夫人,她是一位非常虔誠的信徒,可惜長年卧病在床。她寫過幾份佈道小冊,還寫了一本叫做《野薔薇》的詩集除非我的記憶力有問題。」
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不只是謹慎而已——很矛盾,他很謹慎,同時又很熱切。我想,他的腦子裡大概充滿了推理小說中對於偵探形象的模擬記憶,那種偵探,總是嚴峻地要求查出一切事物的真相。
「接著呢,」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說,「我就去拜訪卡爾先生,當然不是詹姆斯·卡爾先生,而是羅伯特·卡爾先生,他是我們風琴師的臨時助手。和他談話之後——談話的主題是關於一名唱詩班少年,有人指控他破壞管風琴,可是我目前並不能對這件事發表意見——我就到布萊特小姐家參觀多加 慈善會的活動。多加慈善會通常是在牧師家中舉行的,可是因為我太太的身體不大舒服,布萊特小姐便好心地主動接替主持。她才剛到我們的村子不久,卻已經在教會活動中扮演非常活躍的角色了。多加慈善會一直是我太太全權管理的,其中除了很活躍的布萊特小姐之外,我幾乎不認識其他的成員。可是我說過要探訪她們,所以就去了。」
「當我抵達那裡的時候,我只見到布萊特小姐以及四位少婦,她們正忙著縫衣服。當然,對任何人來說,就算是執迷於探索真相的人,要記得或複述一場談話的詳細內容,是很不容易的。如果這番談話,即使出於令人敬仰的求知心,並沒有讓人留下深刻印象,就更難讓人記得了。實際上,呃,當時的談話內容大致上是關於襪子的。不過,我倒是清楚地記得這些老處女當中,有一位很瘦,披著羊毛披肩,好像覺得天氣很冷,我記得她叫做詹姆斯小姐。她提醒大家天氣多變化。接著,布萊特小姐遞給我一杯茶,我也喝了,可是我想不起來當時說了什麼。布萊特小姐是位身材粗短的白髮女士。在這一群女士之中,另一位吸引我注意的是莫布雷小姐,她身材小巧,頗富貴族氣質,頭髮銀白,嗓音高亢。她是她們之中最引人注意的。她針對圍兜的話題發表了不少意見,想法強勢而激進,卻也不忘向我致意。的確,除了她之外——雖說五位女士的穿著全是一身黑——其他四位女士在你們這些世俗人眼裡都是很邋遢的。」
「大約談了十分鐘之後,我起身離開,可是這時我就聽見了某句話——怎麼說,這句話好像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到底聽到了什麼?」我不耐煩地問。
「我聽到,」牧師嚴肅地說,「我聽到莫布雷小姐(銀髮的那位)對詹姆斯小姐(穿戴羊毛披肩的那位)說了些匪夷所思的話。我一聽到那些話,就馬上強迫自己記住。一離開現場,便立刻找了紙片,把我記得的內容寫下來,紙片現在就在我身上。」他在胸前的口袋裡翻出那張紙片。「我聽到莫布雷小姐對詹姆斯小姐說出:『現在該你了,比爾 。』」
他堅定嚴肅地說了這些話之後,瞪著我好一陣子,看起來他對自己的觀察深信不疑。他把光頭進一步伸近爐火,接著繼續說他的故事。
「她說的那句話真嚇人,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