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演雙簧

有一天,巴茲爾·格蘭特和我兩人,在一個可能是地球上最適合聊天的地方——一輛破舊的電車頂上——聊天。在山頂上談話是很暢快,但是在飛馳的山頂上談天簡直太神奇了!

空曠的倫敦北區在我們眼前飛逝,讓人感受到倫敦的浩大與卑微。就像大家印象中的倫敦,它的確是一個非常髒亂卑褻的地方,在刻意製造聳動的小說家筆下,貧民區的恐怖其實是被徹底忽視且扭曲了。小說家一寫起貧民區,不外乎窄巷臟屋、匪徒瘋子,總之是罪惡的淵藪。在窄巷與罪惡淵藪之中,似乎不可能出現文明和秩序。可是,我們體會到倫敦貧民區的恐怖實境——貧民區的可怖就在這裡,它有的是文明與秩序!然而,它的文明是病態的,它的秩序是僵死的。走過罪惡的貧民窟,沒有人會抱怨:「我看不到雕像,見不到大教堂。」然而貧民窟仍然有公共建築,只不過這些建築往往就是精神病院;在貧民區還是有雕像的,只不過雕塑的模特多半是鐵路工程師和慈善家,這兩種齷齪的人會湊在一起,是基於他們的共同之處,也就是對窮人的鄙夷。這裡也有教會,只不過都是屬於罕見且怪誕的支派,像驚世教派或厄爾文教派 。當然,這裡也多的是寬大的馬路和十字路口,有電車經過,有醫院,這一切都是文明的路標。雖說人類不能預知自己在下一刻會見到什麼,但我肯定有些事物在貧民區一定見不到:在那兒見不到真正偉大、重要、頂尖、受人景仰的事物。我們帶著極度的厭惡感回望那些窄小扭曲的房門,那些骯髒透頂的街道,那些圍繞泰晤士河和市區的貨真價實的貧民區,儘管如此,我想還是有一種真實的可能性——有一天,雷恩大教堂的巨大十字架可能會倒塌,雷霆萬鈞地打爛這些藏污納垢的黑街暗巷。

「但是你也應該知道,」我表示了上述看法之後,格蘭特以他特有的深奧口吻對我說,「這些另成一類的粗鄙場所顯示出的污穢生命力,正巧見證了人類靈魂的勝利。我同意你的看法,我同意,這些人的生活比野蠻人還差,他們的確住在最低等的文明裡頭。不過,我十分肯定,這些人大多是好人。做個好人,也是件冒險,比航游世界來得更暴烈大膽。此外——」

「繼續說啊!」我說。

沒有回應。

「說啊?」我抬頭看他。

巴茲爾·格蘭特藍色的大眼圓睜著,絲毫不理會我的反應,只是望向電車的另一邊。

「怎麼了?」我一面問,一面好奇眺望。

「真是非常古怪,」格蘭特黯然地說,「我真該栽在自己的樂觀之中!我才說,那些人都是好人,可是這會兒我卻看見了全英國最邪惡的傢伙。」

「在哪裡?」我邊問邊向前探出身子,「在哪裡?」

「唉,我應該沒說錯,」他繼續說,語調連綿且令人昏昏欲睡,在敏感時刻這種語調常會激怒他的聽眾。「我說那些人都是好人,這並沒說錯。他們是英雄、是聖徒,他們可能偶爾偷雞摸狗,可能偶爾會拿鐵叉打老婆,可是他們仍然是聖人,是天使,他們身穿白袍,身上有翅膀和光環——只要跟那個邪惡的傢伙一比,他們每個人都顯得神聖無比。」

「是哪個人呢?」我又嚷起來。

這時我看見一個人影,那正是巴茲爾的牛眼鎖定的目標。

那是個瘦瘦的、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人,在快速移動的人群之中疾走,身上並沒有特別引人驚詫之處,可是,只要一注意到他,就會發現這人頗值得玩味。他戴了黑色高頂帽,帽子的奇特弧線似乎是一八八零年代的頹廢藝術家喜好的風格:把高頂帽化為遠古的花瓶。他的頭髮大多是灰色、鬈曲的,帶有由灰色漸變至銀色的美感。他的臉呈橢圓形,而且,我覺得,很具東方色彩。他還留有兩撇黑鬍子。

「他幹了什麼事?」

「細節我並不清楚,」格蘭特說,「但我知道他的罪過之一在於陰謀對他人不利。或許他採取了一些欺詐的手段來執行他的計畫。」

「什麼計畫?」我問道,「如果你這麼了解他,你告訴我,為何他是全英國最邪惡的傢伙?他叫什麼名字?」

巴茲爾·格蘭特盯了我一會兒。

「我想,你誤解了我的意思。」他說,「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

「從來沒有見過他!」我有點生氣地吼起來,「那麼,你說他是全英國最邪惡的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巴茲爾·格蘭特平靜地說,「一見到那個人,我就突然在其他人身上發現了清白無辜的光輝。我發現,街上的一般人都在扮演他們自己,可是那個傢伙卻不然。貧民區的那些人,或許是乞丐、扒手、流氓,可是他們到底有心向善。可是,我卻發現那個人一心使壞。」

我忍不住回他:

「可是如果你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

「老大,請看看他的臉。」巴茲爾的叫聲嚇著了司機,「看看他的眉毛,從他的眉毛可以看出地獄的驕傲。那種驕傲,是撒旦還在天堂擔任首席天使時帶有的罪行。看看他的鬍子,長成那副德性,分明是要侮辱人性。老天爺,也請看看他的頭髮以及他的帽子。」

我渾身不舒服。

「可是,說起來,」我說,「這實在是狂想——太荒唐了!看看眼前這活生生的事實吧!你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人,你怎麼……」

「哦,事實?」他絕望地呼喊,「什麼是純粹的事實?難道你還如此深陷在迷信之中,還緊緊地抱住昏暗的史前祭壇不放——竟然還相信事實?難道,你不肯相信第一印象?」

「嗯,」我說,「第一印象可能比事實來得更不實際。」

「什麼!」他說,「這個世界的運轉法則,除了第一印象,還有什麼?還有什麼是更實際的?我的朋友,這個世界的哲學可能建立在事實之上,可是世界運轉靠的是精神上的印象,以及氣氛。比如說,你以什麼標準來僱用一名職員?你會去量他的頭蓋骨嗎?你會去查閱他的健康記錄嗎?你都是根據事實判斷的嗎?完全不是!你僱用也許能幫你拯救事業的職員,你拒絕可能監守自盜的職員——你如此決定的根據,都是我所說的神秘的第一印象。這股力量也引導了我,所以我堅決又誠懇地認定,那個在街上和我們並行的傢伙是個騙子或歹徒之類的人。」

「你一向能言善辯,」我說,「可是,你說的這些話根本無法立刻證實。」

巴茲爾跳起身,隨同搖擺的車身一起搖晃。

「我們下車跟蹤他,」他說,「我跟你賭五英鎊,事情一定會如我說的往下發展。」

我們立刻從車頂走下,奮力一跳,跑離了街車。

那個留著一頭鬈曲的銀髮,長著一張東方人那樣鵝蛋臉的男人又繼續走了一陣子,長大衣的衣擺在他身後飛揚,十分搶眼。不一會兒,他就離開光天化日的大馬路,突然拐進一條暗巷,我們靜靜地跟上。

「像他這種人,竟會在這裡拐彎,真是奇怪!」我說。

「你說什麼樣的人?」我的朋友反問。

「唉,」我說,「一個帶著那種表情、穿著那種靴子的人啊。老實說,世界這麼大,他偏偏在這個骯髒角落出現,我真是想不透!」

「哎,當然嘍。」巴茲爾不再多說。

我們繼續前進,直盯前方。眼前體面的身影,像是一隻黑天鵝,偶爾在間歇出現的煤氣燈光下現出剪影,可是卻又隨即溶入黑夜之中。每盞燈間距頗長,霧氣也漸漸籠罩這個城市。因此,經過一盞又一盞路燈的我們,步伐更快、也更機械化了。可是,突然間,巴茲爾像是馬被勒住韁繩般地停下來,我也跟著停步了。原來我們差點撞上前頭那個男人,眼前的一片漆黑,正是他黑色的身影。

本來,我以為那個人會轉身瞧瞧我們。不過,雖然我們和他之間的距離不過一碼而已,他卻不知道我們在後頭跟著他。走到一條不知名的暗巷中,他伸手在一扇又矮又髒的門上敲了四下。矮門緩緩開啟,透出一線煤氣燈光,劃破了黑暗。我們在後面專註偷聽那人和開門的人說了什麼話,可是他們之間的談話非常簡單扼要,不知所云。我們這位消瘦的跟蹤對象,交出了一份像是紙張或卡片的東西,他說:

「馬上辦吧,叫輛車。」

這時屋子裡頭傳出低沉的人聲:

「你來啦。」

矮門「喀啦」一聲合上,我們眼前又是漆黑一片了。那位紳士大步離去,我們也大步跟隨,全托路燈的幫忙,我們順利穿過倫敦大街小巷組成的迷宮。雖然只是傍晚五點,寒冬霧氣中的倫敦卻像是在午夜。

「居然穿著真皮靴子走了這麼遠!」我喃喃自語著。

「我不太確定,」巴茲爾暗道,「我們大概來到伯克利廣場了吧。」

我努力讓視線穿透夜霧,想要弄清楚方位。猶豫了大約十分鐘,我才相信他說的話。我們所在的地方,正是繁華熱鬧的倫敦城中最無趣的地帶,甚至比乏味的貧民區更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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