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美兩地,公寓樓房的設計一定曾受到拉伯雷 或他那位狂放的插畫家古斯塔夫·杜雷 的影響。人們為了節省空間,就把房子一層一層疊起來,前門貼後門——這種想法,簡直就出自於拉伯雷的《巨人傳》呀!在這些嘈雜的交叉街道之間,任何怪事都可能發生。我相信,「奇職怪業俱樂部」的辦公室就在這些巷弄之間。或許有些人會以為,這個俱樂部的名號,可能會吸引甚至會驚嚇到行人,然而,在這些繁複陰暗的蜂窩建築之間,並沒有什麼能使人感興趣或受驚的新鮮事。行人只會憂鬱地走向各自的目的地,那可能是蒙特格羅航運公司,或是《魯特蘭守衛報》的倫敦辦公室,他們走過昏暗的巷道,彷彿穿過夢中幽暗的走廊。如果有惡棍糾結起來,在諾福克街的某幢大樓開起異國暗殺公司,讓一位戴眼鏡的好好先生來應付外來的盤問,相信也不會有人來打聽它的底細。就這樣,「奇職怪業俱樂部」就像一片葉子掉進了森林,無跡可尋。
後來,我們終究發現了這傢俱樂部的特色。待會兒,我就簡明扼要地說給你聽。這個俱樂部詭異而神秘,其最特別之處,就是對於會員資格的嚴格要求:申請會員的人,一定要發明過新的行業,並且能夠靠新發明的行業賺錢。這裡說的行業,必須是前所未有的,它要符合兩項基本條件才算數:一,這裡的新行業不能只是既有職業的應用或變形而已。舉例來說,假設有一名保險推銷員並不保一般的傢具火災險,而是保障顧客的長褲不被瘋狗咬——這固然是創新,但「奇職怪業俱樂部」不接受這種小創意,這點新意不足以申請入會。原則就是這麼嚴格。布列卡克·柏那比——就是布列卡克爵士,就曾在俱樂部一場激昂動人的演講中,以風趣殷切的態度,對「斯道姆·史密斯事件」的問題闡明上述意見。二,這項新行業必須真的能賺到錢,得以養活新行業的發明人。所以,俱樂部不會承認一個成天收集沙丁魚空罐頭的會員,除非這個人可以靠這種收集大賺一筆,像奇克教授那樣。如果我們還記得奇克教授發明的新事業是什麼,一定會哭笑不得。
能夠發現這個奇怪的俱樂部,真是妙透了。在世界上發現十種嶄新的行業,就像是看到人類歷史上的第一艘船或第一把犁般令人振奮,也像回到人類的童年時代,讓人倍感新鮮。我怎麼會發現如此獨特的團體呢?不是我自誇,這全是因為我有參加俱樂部的狂熱愛好,你大可以把這說成是「收集」俱樂部的癖好。在我狂妄的年輕時代,收集的物品能媲美雅典神殿,從此之後,我更是陸續堆存了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紀念品。或許,來日我可以談談曾經加入的其他團體,聊聊「死人鞋社」做了什麼事——這團體乍看似乎很邪惡,私底下倒是很講道理;也可以解釋「貓和基督教徒」的奇妙起源——它的名稱一直遭人嚴重誤解;還要讓大家知道,為何「打字員組織」和「紅色鬱金香聯盟」得以共生共榮。當然,關於「十個茶杯會」,我就什麼都不敢說了。無論如何,首先我要介紹就是「奇職怪業俱樂部」,它也被我歸類為怪異的俱樂部,而且,我總覺得它是我命中注定會遇上的俱樂部,誰叫我有參加社團的怪癖呢!城裡的野孩子戲稱我是「俱樂部之王」呢!他們也叫我「小天使」,因為我雖然年紀一大把了,還是一臉幸福,顯得很年輕。但願天上精靈的晚餐和我吃的一樣好!不過,關於發現「奇職怪業俱樂部」的經過,還有一件妙事。其中最妙的是,發現俱樂部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朋友巴茲爾·格蘭特。巴茲爾是個喜歡觀察星象的神秘主義者,平常甚少走出他的閣樓。
了解巴茲爾的人不多。並非他不擅長社交,任何一名路人走入巴茲爾的房裡,他都可以陪聊到天亮;認識巴茲爾的人不多,因為他就和詩人一樣,並不需要人群的陪伴。對他而言,送往迎來就像觀賞夕照雲彩般自然,並不覺得自己應該汲汲營營,如同他不想改變日落的雲彩。他住在蘭柏特一戶古怪而舒服的閣樓里,身邊的雜物與屋外的貧民區形成奇妙的對比:屋裡儘是老舊的幻想故事書、寶劍、甲胄,全是浪漫主義的垃圾。不過,置身在這些狂想英雄的紀念品之間,他的臉孔卻奇妙地顯得懇切而具現代感——那是一張剛正而有力量的臉。除了我,沒有人知道巴茲爾是誰。
雖然已有好一段時日了,大家卻仍然記得一件發生在某處的恐怖怪事:有一位甚為精明強勢的英國法官突然在法庭上發瘋。對於這件意外,我有自己的看法,不過,事實就是事實,不容辯駁。早在幾個月前甚至好幾年前,人們就在這位法官的言行之中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了。法官似乎對法律失去了興趣,雖然以往他在這方面的優異才幹,和國王的顧問相比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但是,後來他似乎變得不愛談法律,卻偏愛提出個人的道德意見和忠告,說起話來更像是教士或醫生,而且還說得頭頭是道。他最早的驚人之語,大概是對一位意氣用事的嫌犯所做出的判決:「秉持上帝賜予的堅定信念,我判你三年監禁,還應該去海邊度三個月假。」他在法庭中對嫌犯提出的控詞,都和顯而易見的犯罪事實無關,反而都是以往不曾在法庭聽過的罪狀:比如說,他覺得犯人極度自大,缺乏幽默感,故意表現出病態等等。在出名的鑽石奇案的庭審中,首相也被他訓斥了一頓。當時,這位精明的貴族首相萬分優雅但不情不願地走到法庭中央,指控起他的侍從來。法官審問過首相家居生活的細節之後,要求首相再向前走一步,而高貴的首相也沉靜地照辦了。接著,法官卻突然以尖厲的嗓音向首相宣布:「去換一個新的靈魂吧。你的舊靈魂連一隻狗都不如,所以去換新的靈魂吧。」在某些聰明人看來,法官的這些舉動,就是後來在法庭上完全喪失理智的先兆。有一回,是兩位有錢有勢的財閥之間的誹謗案,兩者都蒙受監守自盜的罪名。這場官司既漫長又複雜,律師則是啰嗦、好辯。經過好幾周的工作和辯論,終於到了法官裁定判決的時候。人們無不渴望聽見這法官說出條理清晰、邏輯嚴密的判決,希望這是他來日最著稱的案例之一。法官在延長的審案期間並不多話,在接近結案時更顯得悲傷而情緒低落。到了宣布判決的時刻,法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朗聲唱起一首歌。他唱出來的歌詞(據稱)如下:
噢,混蛋混蛋無聊的混蛋,
無聊的混蛋無聊的混蛋,
哎呀哎呀無聊的哎呀,
無聊的哎呀噢嗚!
之後,他就辭官退隱,蟄居在蘭伯特的閣樓上。
有一天傍晚,大約六點鐘,我坐在巴茲爾家,正啜飲一杯很棒的勃艮第葡萄酒,平常他都把這瓶酒藏在一排黑體字大部頭的書籍後頭。而他就在房裡闊步來回走著,習慣性地撥弄他收集的寶劍精品。爐火熾熱的紅光投射在他方正的五官和狂亂的灰發上,那藍眼珠看起來比平常更不同尋常,更滿懷夢想,而他嘴裡彷彿也說起夢話來。這時,有人推開房門,走進一位臉色蒼白的男子。那人留著紅髮,身穿一件皮毛外套,一面喘著氣一面跌跌撞撞地闖入房間。
「巴茲爾,真不好意思打擾你!」那個人上氣不接下氣,「我擅自做了主張,在你這裡和人訂了約會,是位顧客,再有五分鐘對方就要上門了。真不好意思,老兄……」
接著,他也向我行禮致歉。
巴茲爾微笑著對我說:
「你不知道我有個具有實幹精神的弟弟吧?他是魯伯特·格蘭特先生,一位能幹的人,在我窮困潦倒時,他倒是諸事順利。我記得他干過記者、房屋中介、自然學家、發明家、出版家、學校老師,以及——咦,魯伯特,你現在幹什麼?」
「已經好一段時日了……」魯伯特得意地說,「我是個私家偵探,待會兒要上門來的,就是我的顧客。」
巨大的敲門聲打斷魯伯特的話。門外的人一經允許,便急忙推門進來。來客看來結實精悍,他迅速走入房中,「啊」的一聲把真絲帽擱在桌上,說:
「大家好。」
話的重音落在句子的最後一個字上,看得出來這個人在軍事、文化、社交方面都受過良好教育。他腦袋很大,一頭濃密的黑髮夾雜著灰發,兩撇突出的黑色小鬍子讓他看起來一臉兇惡——不過,那憂愁的海藍色眼睛把這副兇相恰如其分地抵消了。
巴茲爾馬上對我說:「我們到隔壁房間去吧,古利。」
正要往房門走去,客人說話了:「別走,是朋友就留下來,可能幫得上忙。」
他一說話,我就想起他是誰了,原來是幾年前在巴茲爾的聚會上見過的布朗上校。本來我已經完全忘了他衣著考究的黑色身影,也忘了他一本正經的臉,不過倒忘不了那特殊的說話方式:他通常只說出每一句話的一小部分,而且聲音尖厲,像是子彈發射一樣。不知道,這種說話方式是不是因為他在部隊中下慣了口令?
布朗少校曾榮獲維多利亞女皇勳章,是一名能幹的傑出的軍人,可絕不好戰,就像許多開拓英屬印度的軍人一樣,一生下來就具有信仰,擁有老處女般嚴肅正統的品位。在社交場合,布朗少校穿著入時又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