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蜂的毒刺

來到超市門前,自動門往兩邊打開了,正要走進門時,圭太不經意甩開了母親的手,從他小小的嘴巴里傳來一句輕語:「花,掉下來了。」

超市門前有個不大的兒童遊樂園,裡面有獅子和大象造型的道具,遊樂園四周圍著一圈盆栽和綠葉植物,盆栽上掛滿了許多色彩鮮艷的花,在這嚴冬季節里顯得格外耀眼。當然,這些五彩斑斕的紅色、黃色、紫色的花雖看上去令人賞心悅目,但都是人造的假花。

也許只是一朵假花掉在地上了吧?香奈子想道。她並不去理會孩子扭頭注視著的方向,一把拉緊了圭太的手,硬把他拉進了超市裡。

上周圭太剛過完五歲生日。今天香奈子從幼兒園把他接回家的半路上想順便到超市買些東西,可是,比起那朵掉在地上的假花來,還有一件事更讓她感到心神不寧。

一進店門,香奈子馬上回頭往門外的停車場上望了一眼。

這是個陽光燦爛的周四下午,停車場里並沒有幾輛車。香奈子馬上便發現,那輛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車,此時彷彿為了避人目光似的選擇停在了離超市入口最遠的角落。

不知從何時起,香奈子開始隱隱約約地感覺有輛毫不起眼的轎車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直到離超市只有二十米遠時,那輛車子才猛地一踩油門從自己旁邊超了過去。現在停車場邊上正停著的就是那輛轎車。

「媽媽,你怎麼啦?」

圭太瞪著一雙大眼睛,疑惑地望著母親問道。

「哦,沒什麼事。」

香奈子一邊搖著頭回答兒子,一邊把目光停留在那輛車上。

十分鐘以前,她拉著圭太的手離開幼兒園後不久,就感覺身後總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可是她回頭看了幾次,也沒有發現人行道上有跟著的人。

難道只是錯覺?不,不會的,從來沒有過這種錯覺。那麼,會不會是馬路中間有人正偷偷監視著自己……

也許有人正慢慢開著車在身後跟著吧……

來到超市附近,人行道和行車道相互連接的地方時,一輛車飛快地從身邊開了過去,在停車場的邊上停下了。香奈子馬上注意到了這輛車。好像模模糊糊地記得,剛才離開幼兒園時,自己無意中曾看見這輛車停在旁邊不遠的路邊,她感覺到朦朧的車窗玻璃後面一直有雙眼睛在暗中緊緊地盯著他們母子二人……這種感覺不由得使她膽戰心驚。

冬日的斜陽照在停車場邊上的鐵絲網上,在這輛車白色的車身上灑下了一片黑色的網狀斑紋,像是緊緊地罩住了這輛車,讓人聯想起落入大網中的一隻巨大的白色動物。香奈子不由自主地從這輛車上聞到了一絲讓人驚悚的陰森氣息。

可是,她馬上又勸慰自己。

也許什麼也沒有,只是自己多疑了吧?

「媽媽,怎麼了啦?」圭太用小手扯了扯香奈子身上的短大衣下擺,撒嬌似的催促道,「快去給我買好吃的吧!」

「啊,是媽媽不對,你說,想吃什麼?」

可是,香奈子並沒聽見孩子的回答聲,她低頭一看,圭太正往自己身後躲,顯出十分害怕的樣子。

「媽媽,我害怕那個人……」

香奈子低頭一看,孩子從大衣下擺下露出的小腦袋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旁邊的水果櫃檯。

站在水果櫃檯旁邊的一位中年婦女正目光陰沉地看著自己……

她的左手拿著一個蘋果,彷彿一個左撇子投手似的,正拉開架勢把手舉到身後,就像要運足力氣把手中的蘋果砸過來一樣……香奈子嚇了一跳,一把將圭太拉到身後,伸手一擋,同時自己也往後退了一步。

可是轉眼之間那個女人的臉上泛起笑容,說道:「真是巧啊!」

她扭動著綠色套裝下有些肥胖豐滿的身體,一步三搖地向香奈子身邊走了過來,那身深綠的顏色格外引人注目,讓人感覺她不僅臉上濃妝艷抹,連全身都塗滿了一層嬌艷的綠色。

「山路太太,真想不到能在這兒碰見你!」

女人沙啞的聲音中帶著幾分譏諷,讓人聽了感覺極不舒服。香奈子這才想起來眼前的這位,正是自己在世田谷煎熬著度過四年半婚姻生活時鄰居家的主婦,記得名字好像叫做小冢君江。

「我的一個朋友住在這裡的小金井附近,今天正好有事來找她,我想,總不能兩手空空的去吧,這不,剛想進來買點兒水果就……哦,山路太太,記得你的娘家就在這裡不遠吧。啊,你看我這記性,怎麼還叫你山路太太呢?這都怪我不好。」

看來,她那喋喋不休的性格還跟以前一樣。

早在居住在世田谷的奧澤附近時,香奈子出門時最擔心的就是碰見這位小冢太太了。可偏偏對方就像在故意等著自己露面似的,每次一被她攔住了去路,總是有話沒話地說個沒完,彷彿小冢太太對那幢紅磚矮牆背後的山路牙醫一家充滿了無限的好奇,總是咧著大嘴皮笑肉不笑地熱情地說這說那,讓你真不好意思告訴她自己還有急事。那種滋味別提多難受了。香奈子和前夫離婚時跟誰都沒打招呼,悄悄地帶著剛滿兩歲的兒子圭太離開了前夫的家。看來,這位以前的鄰居對自己的離婚經過以及目前的生活依然興趣不減。香奈子只能在心裡暗暗叫苦不迭。

她甚至後悔起自己真不該在這個時間到這家超市來。雖然只是偶遇,但這位以前的鄰居正是自己最不願意遇見的人……偶遇?果真只是巧合的偶然相遇嗎?香奈子不禁心裡偷偷打了一個問號。

難道就是這個女人剛才一路上偷偷跟著自己,然後判斷出自己的意圖後提前一步進到超市裡,然後裝出偶然相遇的樣子,在這裡等著自己?

可是,對於閃過腦海的這個稍縱即逝的疑問,香奈子根本來不及深究,對方連珠炮式的問題已經甩了過來。

「當初你是因為什麼才突然從那裡搬走的,能告訴我嗎?」

對方的話問得直截了當,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提問似的。

「我婆婆沒告訴過你什麼嗎?」

「聽倒是聽她提到過一些……可是,那種話哪能靠得住啊?我早就知道。」

「哪種話?她都告訴過你什麼?」

「她說,你在嫁給她兒子之前就有老相好,圭太就是你和那個老相好生的……」

「她竟敢這麼說?」香奈子沒等對方說完便打斷了話頭說道,「真是恬不知恥、胡說八道……」語氣也不由得顯出幾分氣憤。

君江依然笑容滿面,像是要衝淡香奈子的怒容一樣,說道:「這我哪能不知道呢,你也別生氣了,趕上這種不講理的婆婆,誰都只能自認倒霉,我看,真沒有哪個媳婦能忍得下去,我可是真心實意地同情你的啊。」

離婚以前,香奈子最怕看到的就是婆婆那偷偷盯著自己的陰陽怪氣、莫名其妙的眼神,每逢這時,總讓人感覺臉上爬過一隻濕漉漉的鼻涕蟲一般,從心裡感到噁心。而這時,君江正用那種同樣陰陽怪氣的眼光打量著自己……

雖然她也覺得眼前這個女人不可相信,但不知為什麼,香奈子還是怒氣沖沖地把自己離婚的真正原因對她說了一遍。當發現自己又像以前一樣上了對方的鉤時已經晚了……就像是對方那張連珠炮似的嘴換到自己身上,已經完全管不住了。

「是啊,哪能這樣呢……」君江一邊聽著,一邊不時地點頭稱是。當香奈子重重地嘆了口氣把話說完後,她也跟著嘆了口氣附和著答道:「是啊,我早就知道是這樣!我聽秋本太太說,看他剛離婚沒兩個月就領了個花枝招展的女孩住進家裡,準是他有個相好的才把老婆氣跑了……要是你先有的過錯,他們家老太太哪肯輕易讓媳婦把孫子帶回娘家去?」

香奈子早就聽說前夫已經和那女人結了婚,所以並不感覺意外。

「可是,我看那臭不要臉、鳩佔鵲巢的婊子,自己也沒有好下場。這不,聽說山路先生又和她離了婚,這事你還不知道吧?」

香奈子聞言不禁臉色一變。

「怎麼?你沒聽說過?你們家先生……哦,不,真不好意思,你前夫他也已經離家出走了。」

「……什麼時候?」

「大概是去年秋天左右的事吧。那天,我突然覺得有些日子沒見過他了,就拐彎抹角地向老太太打聽,她回答說:『自己搬出去住了,就跟香奈子似的。』還說:『這倆年輕人什麼事都不肯告訴我,怎麼走的我都弄不清。』其實沒準就怪這老太太太難相處了啊……」

對方從鼓鼓囊囊的眼皮縫中眯著雙眼,得意地看著滿臉驚訝的香奈子問道:「你搬回娘家少說也得三年了吧,他們家這幾年可經歷了不少事情呢。這孩子我記得是叫圭太吧?幾年不見,都長得這麼高了……剛才在你身邊的孩子就是圭太君了吧?」

不等香奈子回答,她又接著自問自答地說道:「這還用問。你看那模樣,長大了越來越像他父親了。小的時候看上去還不太像,聽他們家老太太說是野孩子我還有點兒半信半疑,現在這種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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