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禮拜五那天他們很早就啟程,向西南方開往湖邊一個很舒服的小度假村。巴奇好像很樂於接受他們的說詞,即凱珞因為做家事做得太累想要休假,而他也可以跟著去。他們告訴他說,這是除了夏令營之外最棒的一件事。

他們開得很慢,走的都是小路,大約在午餐時分抵達了距哈潑村有九十哩的舒伏侖鎮。他們在一家叫「西風小邸」的湖邊小旅社安靜的餐廳里,吃了一頓很好的午餐。那是一棟舊式的農莊建築,有維多利亞時代那種大而無當的神氣,一個長得像蟋蟀的小個子男人,帶他們去看三樓靠湖邊兩個中間有共用浴室的房間。一個禮拜的房租相當合理,附有楓木傢具和粗毛小地毯的房間很乾凈而明亮。房租內含早餐與晚餐,可以使用湖濱的沙灘、旅館的小船、英式槌球場和兩個網球場等。

沒錯,旅館裡還住著別的小朋友,他們從未規定不能帶孩子來住,不過不可以帶寵物來,拜託。即使是這樣拐彎抹角地提到瑪麗蓮,都馬上看得出巴奇又難過起來了。山姆決定不需要用化名,那樣太做作,太荒謬,也無必要。凱珞說她會直接寫信到辦公室去,為了更加謹慎起見,會使用沒有印著「西風小邸」回信地址的信封。

等凱珞和巴奇把行李打開,並換好衣服之後,他們到村子裡去散步,然後回來一直等到槌球場空出來。凱珞一本正經地打得很准,她最得意的便是,只要一有機會,就把山姆的球打到後面去。山姆和巴奇聯手,可是她還是大勝他們。

那天晚上,等他們上了那張大雙人床之後,凱珞說:「我要好好地揮霍一下,去買一支網球拍,我的肉都松垮了,得練結實一點。」

「松垮?松垮?在哪裡?這裡嗎?或是這裡?」

「不要這樣啦,你這個蠢蛋。」

「你想你待在這裡會快樂嗎?」

「不是快樂,親愛的,當你不在身邊的時候,我在這裡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樣滿足。」

突然之間,她嘰嘰咯咯地笑了起來。

「什麼事?」

「巴奇。我想到那兩個小女孩跟他說話的時候,他那種一副不屑的樣子。」

「儘管如此,我看他還是跟她們一起玩得很開心嘛。」

「可是他一副很優越而神氣的樣子,他真是個大男人主義的小男人。」

「還有明天那個過生日的女孩子。」

「十五歲。天哪,可怕的年齡。」

「這話毫無根據。」

「不,是真的,我十五歲的時候真是極端的不快樂。每一面鏡子都讓我心碎,我簡直一塌糊塗,而且我根本不可能嫁給他。」

「他是誰?」

「你可不許偷笑,是克拉克蓋博。我一切都計畫好了。當時他要到德州來拍一部電影,是一部有關油井的電影,我會到他們拍片現場去,總有一天他會轉過身來,直望著我,用他那帶點疑問的奇怪表情對著我笑,眉毛一邊挑高,一邊放低,然後他叫攝影機停下來,走過來盯著我看。然後他會招呼一個什麼人,那個人很快地跑到他旁邊,他就指著站在那裡很得意而且對自己的美麗沾沾自喜的我說:『她是我下一任的女主角,把合約準備好。』可是,哎呀,我卻長得那麼難看。」

「我以前倒是和艷星雪爾薇亞·薛妮有過一段激烈而令人煩惱的愛情。她會像一隻皮毛光滑的小貓咪,蜷伏在我懷裡,告訴我說,即使我超重了二十磅也沒關係。哎,現在是誰在偷笑了?」

「對不起,寶貝。」

「然後,當然,還有瓊·白朗黛時期,有一段時間則是愛妲·盧碧諾,還有珍哈露。珍常常從巴黎開車出來,坐在她那輛名牌敞蓬車裡,在機棚後面等我,等我把我那架機槍還在冒煙、剛打下三架敵機的戰鬥機降落好了之後,再不慌不忙、瀟瀟洒灑且迷死人地回到那輛大車上。我那教人難以置信的好運,完全是因為在每次出戰鬥任務之前,我都會把她那條黑色網襪綁在我的手臂上。她總會帶上一籃子冰過的香檳,而那天晚上人們會在巴黎所有玩樂的地方見到我們,見到那個曲線玲瓏、白金頭髮的美女,和那個眼中帶著憂鬱神情、既偉大又謙遜的高大的空戰勇士。」

「真的嗎?」

「她愛上一個英軍少校後離我而去,而我在緊接下來的那次任務中,忘了系那隻絲襪。一架德機把我從雲端打了下來,當機身著火下墜的時候,我向對方敬禮致意,而他擺動機翼來向我這個垂死的英雄致敬。」

「我的天啊!」

「這真是很侮辱人的竊笑,聽起來像是竊笑的聲音。」

「天啊,我真希望能一直像這樣,我是說這麼安全,而且我們所有人都在一起,我不希望禮拜天到來,我不想站在外頭勉強裝出一副笑臉看你開車離去。」

「不要去想這件事。」

「我不能不想。」

「也許可以用別的事來轉移你的注意力。」

「呣——呣——也許可以。」

依照先前以信件和營區方面聯絡安排好的時間,他們在午餐前先到男生夏令營接占米。他曬得一身棕色,很瘦,清洗得乾乾淨淨令人吃驚。然後他們沿著湖濱公路開了三哩遠到明娜塔拉去接南西。南西看起來非常健康,眼睛閃爍明亮。

他們向東開了三十哩路到達一個叫阿德蒙特的小市鎮,在當地阿德蒙特大飯店的餐廳里吃了一頓大餐。女副理為他們在大餐廳旁的小貴賓室安排了桌位,好讓他們不受打擾。

南西興緻勃勃地說個不停。今年的夏令營很棒,泰勒先生相當討厭,不過他不會來招惹她們。她是社交活動委員會的副會長,而湯米·肯特則是甘特塔拉的社交活動委員會會長,所以他們常常碰頭策劃活動。湯米做得有聲有色,曼納先生還讓湯米擔任類似他私人助理的工作。有個紅髮女孩碰上毒長春藤,情況壞得不得不送她回家。另外一個女孩子從馬背上摔下來,扭傷了肩膀,可是她沒有回家。營里添了一艘滑水用的快艇,供兩個夏令營輪流使用,快艇通常由湯米駕駛。

等南西講完之後,占米也談到他的冒險生活。跟他同住的孩子里有一個自以為了不起的傢伙,所以占米戴上拳擊手套跟他比了一場,在曼納先生中止比賽之前,占米已經把那個孩子擊倒過兩次,現在他們是好朋友了。他通過了初級救生訓練考試。他用一根棍子打死了一條蛇,現在他正為了射箭課而自製一把弓,是用檸檬樹的木頭做成的。你得用一塊玻璃去打磨光滑,而且要搓麻線來做弓弦,然後再打上蜜蠟。

吃過中飯之後,山姆出去把放在車裡的禮物拿進來。南西對每件禮物都很喜歡。另外也有傳統的安慰性小禮物,占米和巴奇各有一份,為了那天是別人的生日而安慰他們。

凱珞照事前的安排先把巴奇帶開,留下餐桌上的山姆、南西與占米,以便山姆把新的安排告訴他們。他們可以知道母親帶著巴奇住在舒伏侖的西風小邸,可是不能告訴別人。南西問道她是不是可以告訴湯米,山姆表示可以,萬一有非常緊急的情況,他們可以打電話到舒伏侖去找媽媽,或是打電話到他的辦公室和新埃塞克斯飯店找他。

占米綳著臉看著他父親問道:「這就像是在逃亡,是不是?」

「你閉嘴!」南西說。

「沒關係,南西。沒錯,兒子,從某方面來說正是如此。可是我沒有躲起來,我會很小心,可是我不會躲起來。人們都是先讓女人和孩子先上救生艇的。」

「湯米和曼納先生一直叫我隨時都要跟其他的孩子在一起,」占米說:「我希望那個差勁的犯人到夏令營來,我們會修理他,哼,我們每個人拿一塊石頭,一起扔他,這些石頭會正好砸在他頭上。然後我們會把他綁起來,送到廚房裡,用那架嶄新的切肉機把他切開,那部機器花了一百二十塊呢,曼納先生說的。」

「占米!」南西說:「不要說這種可怕的事。」

「她現在滿十五歲了,就可以對我下命令了嗎?」占米問道。

「要是你想出什麼讓她吃不下午飯的招數的話,她有權利反對。」

「我會把他切得很薄很薄。」占米狠狠地說。

「我也覺得這件事不要再多說了,年輕人。你們現在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你們兩個人都不能粗心大意。那個人有部車子,他已經出獄了,等他發現我們家裡沒人、大門深鎖時,很容易就能在村子裡打聽到你們這些孩子暑假會去哪裡。我知道他看過南西,我猜他也看過你。可以走了嗎?媽媽和巴奇在對面的大廳里。」

「想到家裡沒人,真的好奇怪喲。」南西說。

在他們起身的時候,她靦腆地碰了下她父親的手臂,「請你一定要小心,爸。」

「我會的。」

禮拜天晚上,山姆一個人在新埃塞克斯飯店的牛排館用餐,然後在上床之前先到酒吧間去喝一杯。他站在吧台前,手裡玩著酒杯,覺得在這個世界上十分孤單。回想起當車子開到西風小邸車道盡頭的側門口時,他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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