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八 毛澤東的情愫

我前後在毛澤東身邊工作了18年,同他接觸得越多,對他的了解越深、越廣,對他也就越加敬佩,無論從那個方面講,他都是傑出的人物,是中國人民真正的偉大領袖!我從他那裡得到的教益深厚而廣悵,也使我終生難忘,他的言行、他的音容笑貌、神彩韻味,至今仍赫然在目。

1940年初、我隨周恩來、任弼時一同回到祖國,是受共產國際派遣的,任務是參加中國共產黨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的籌備和召開,然後回共產國際去彙報。因為在當時的情況下,要派一個外國人到延安執行此項任務實在多有不便,也不可能。

我們回到延安以後,「七大」的召開卻推遲了。於是周恩來把我安排在任弼時身邊,名義上是弼時同志的秘書,實際上主要是給毛主席擔任俄文翻譯,同時執行共產國際交代的任務、只有毛澤東、周恩來、任粥時等少數幾個人知道,在我寫回憶錄之前,絕未對外傳揚過。

那時,蘇聯的飛機差不多是每年至少到延安宋一兩次。1942年末,蘇聯飛機又到了延安,捎來共產國際的口信,要我返回國際去彙報工作,毛主席聽到這個口信,先是一愣,接著目視著我,意思是問我的態度。我當時立即說,「不回去!」主席說,「那好,你同他講講。」

於是當著主席,我對蘇聯同志說,「請你轉告季米特洛夫同志,中國局勢如此緊張,任務又很繁重,這裡需要人,我不能回去。」

這樣,主席知道我不願意再離開中國,放心了!我也知道主席需要我,我也放心了。所以當第二次、第三次又催我返回國際時,我照樣回絕了,當時主席還對我說:「你留在中國作用更大,如果國際一定要中共派人去,那我們可以另外派人。」

1943年3月,共產國際解散了。當我將國際方面來電譯出並讀給主席聽時,主席興奮地說:「他們做得對,我早就主張不要這個機構。」接著又對我笑著說:「把你也解放了。」不用說,我也有此同感。

我回國時,毛主席在黨內的領導地位早已牢牢確立了。然而他每向前走一步,仍要再三試探,要摸准、吃透,慎之又慎,有了十分的把握後才去做。在用人方面尤其如此,他一定要有一段時間的觀察、考核——了解其思想品德和能力等等,然後才決定是否啟用和如何用其所長。主席常講:看一個人,不僅要聽其言,重要的還是要觀其行。1943年1月至1944年7月,我到邊區保安處工作,在此期間,我先後被派到綏德、關中專區去處理那裡「搶救運動」造成的一些棘手問題(見我的回憶錄《我所經歷的延安「搶救運動」》——刊於《中華英烈》1989年第4期)。通過這些工作,我自己得到了在基層鍛煉的機會,毛主席也了解了我,考驗了我。

不想提而又需要提到的一件事是:善於鑽營的奸人康生,—185—最注意探測毛主席周圍的「氣候」,他得到了毛主席要用我,並對我有好感的信息,便設法把我從邊區保安處調到他所管轄的中央社會部一室任主任,並告訴毛主席:「師哲已經調到中央社會部,住在棗園一一你的近旁,主席如有什麼事要找師哲,也很方便。」他還對別人說是他把我介紹給主席的,這當然是無稽之談,純屬吹牛!

我剛到棗園不幾天,主席就打電話找我,我奇怪主席怎麼這麼快就知道我到了棗園?我到他面前以後。他來龍去脈告訴了我,我才知道是康生所為。由此,對康生的工於鑽營,也有了進一步的體會。

主席很注意團結幹部。抗日戰爭時期,他反覆講過對敵要狠,對己要和。張聞天的理論修養較高,在黨內也有威信,但有些書生氣,對許多原則性問題的態度,有時不夠明確。王稼祥相反,對問題態度明朗,是非界線鮮明。在遵義會議上,正是他投了關鍵性的一票,毛主席對此非常重視。平時主席很注意團結他們。中央的5位書記都住在棗園時,就請張聞天也注在棗園,中央書記處的會議,有時也請他參加。整風時,請王稼祥任中央高級學習組的組長,還請他擔任國際政策研究室指導主任。國際政策研究室成立時,主席親自主持了成立大會,以示重視。不過王稼祥當時表現得對這項工作熱不起來,我作為他的第一助手,向他請示工作時,他大多不吭聲,這個研究室的工作就一直未能開展起來。主席總是請他們參加一些重要的座談會,出席中央的會議和政治局會議。不僅對他們如此,對他們的下屬如中宣部部長吳亮平等,也常吸收列席政治局會議。至於對他們的生活,更是關懷備至。

曾經對遵義會議不理解,頂得很厲害的是凱豐,但主席對他也是很注意團結的。1937年底,王明到了武漢,武漢的中共中南局委員有王明、周恩來、博古、凱豐4人。王明陰謀搞第二中央,凱豐堅決抵制了,主席對這一點也是記在心裡的。1942年主席在延安作《反對黨八股》的報告,主席讓凱豐主持會議並講了話。

主席由於對某項工作的重視,也往往表現在對幹部的態度上。皖南事迹後,國共關係降到抗戰以來的最低點。1942年1、2月,林彪從蘇聯回國,主席要他先不要回延安,徑直從西安去重慶會見蔣介石,做點統戰工作,以求改善國共關係,這是主席的一個策略。他認為林彪具備做這項工作的有利條件——第一,他是蔣介石在黃埔時的學生;第二,他又是舉世聞名的平型關戰役大捷的指揮員;第三,他剛剛從蘇聯回國,有國際和蘇聯的背景。我當時不能理解主席這一決定,曾向主席提問,主席不便多作解釋,只是堅持這樣做。後來我才漸漸明白,那是因為如果林先回到延安,然後再去見蔣,蔣會生疑,認為他是代表中共說話的。林彪在西安住了較長時間,主席不斷打電報或捎信讓他安心住著。林彪完成使命回到延安的那天早晨,我從窯洞出來,和主席不期而遇,便一同下山。他邊走邊對我說:「林彪回來了,我去接他。」我聽了心中一動,心想:朱總司令從前線歸來,恩來、粥時從蘇聯歸來,主席都沒有去迎接,何以親自迎接比他們地位低得多的林彪?我隨即說:「我也去接。」主席驚訝地問道:「你認識林彪?」我說:「他在蘇聯養病兩年,我經常照顧他,替他解決問題。」

我們在院子里等了一會兒,大卡車才到。林彪一下車,主席迎上去同他熱烈握手,林彪轉身看見了我,把另一隻手伸給我。主席一直握著林彪的手回到窯洞里去,我覺得這好象斯大林曾經拉著一位紅軍將軍的手一樣了不起。主席吩咐伙房為林彪備飯,又讓林彪在楊家嶺靠近他的地方住下。

1942年8月,蔣介石邀請毛主席到西安會面,中央出於安全上的考慮,認為毛主席不便去,於10月7日仍派林彪去重慶。這一次蔣介石對林彪的態度大變,於10月13日見了林彪一面之後,就不再見他了,而且不准他和周恩來離開重慶。直到1943年3月共產國際解散後,他們才得以回到延安,那是同年7月16日。臨行前,蔣介石又見了林彪一面,做做樣子。

相比之下,主席對李立三是比較冷淡的。1946年初,李立三隊蘇聯回到東北。5月,他利用參加東北三人小組和平談判的機會飛到延安,住在中央組織部。他給我打電話,要求見主席。我考慮到他和主席都是湖南人,早在五四運動之前就在一起從事學生運動,是多年不見的老相識;再者,李立三曾擔任過中共中央第一把手,自1930年出國至今,才第一次回到中央,於是自作主張,替主席很痛快地答應了,說「可以,待安排好後即通知你。」

我去請示主席,想不到主席淡淡他說:「好啊,他在哪裡?」我回答後,他又說:「明天上午見他吧。」當時主席住在王家坪,李立三來到時,主席什麼準備也沒有,只是招呼勤務員:「客人來了,倒杯茶。」見面後,主席平淡地說:「你回來了,也好。你在東北的情況怎麼樣?」李立三是滿腔熱情,看樣子是一心想好好彙報彙報,以便主席了解自己的情況,但看見主席不怎麼愛聽,也就講不下去了,主席心中有數,不能讓李立三激動。更奇怪的是李立三穿一身美國軍服(美國給中國的「救濟物資」),還得意洋洋,主席看見很不高興,事後吩咐後勤部發給他一套幹部服。

主席看人不僅從大處著眼,而且也注意一些具體小事,諸如觀察你的衣著、表情、言談舉止等,透過這些現象,了解你的內心活動、思想、感情、品德、性格等。比如,我在國外呆久了,養成了說話時好打手勢的習慣。西方人認為打手勢可以加重語氣,主席去不以為然,他認為年輕人在長者面前、在上級面前,不可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我也就努力改變這種西方人的習慣。

主席和我閑談的時候較多,但從未講過對任何一們政治局委員的看法。政治局開會時,他最重視不同意見的爭論,而且善於啟發引導展開爭論,在爭論過程中,他善於吸收大家意見中的有益成份,並在自己頭腦中加工。所以他起草的文件、指示和電報等,各委員很少提出修改意見。這種把各方面有益的東西迅速而及時的吸收過來,經過自己頭腦的加工,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