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延安時,我們通常稱共產國際為「遠方」。共產國際與蘇共和斯大林的關係是密不可分的,所以「遠方」的含義實際上包括了共產國際和蘇共。
1938年,我到莫斯科協助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團長任粥時工作。1940年回國後,繼續擔任任粥時的政治秘書。同時給毛澤東同志擔任俄文翻譯。從那時直到1957年,中共中央與「遠方」(1943年共產國際解散)來往的許多文件、電函大都是由我翻譯的。本文所述,只是能回憶起來的一部分情況。
1937年11月,王明帶著康生等從共產國際(莫斯科)飛回延安。王明和康生匆忙回國,急需找人接替他在共產國際的工作。他們找到在莫斯科治病剛愈的王稼祥,王本不同意,但被糾纏不過,只答應代替三個月,要王明回國後,請中央速派代表前來。
王明離開莫斯科之前,共產國際執委會總書記季米特洛夫曾提醒他:毛澤東是在中國革命鬥爭中產生並為人所公認的領袖,尊重毛澤東的領導,維護黨的團結,是中國革命最高利益:囑王明回國後一定要謙虛謹慎。斯大林和季米特洛夫在對王明、王稼祥的一次接見中,也表達了同樣的意思。
1938年3月,任弼時到達莫斯科,接任駐共產國際的中共代表團首席代表。王稼祥在離莫斯科回國之前,同任弼時一起去見季米特洛夫,季米特洛夫又向他們重述了以上意見,並詢問了王明回國後的表現。
1939年11月周恩來到莫斯科治病時,季米特洛夫不放心地又問到王明的表現。當他聽到周恩來反映的情況後,對王明的的分裂行為深為不滿,並說他曾明確地向王明提出過忠告:「你(王明)雖然是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的成員之一,但並不是中國實際鬥爭中鍛練出來的國內、黨內公認的領袖:當之無愧的領袖是毛澤東。」並說這是他和斯大林共同的看法。
任弼時在共產國際工作的1938年至1940年間,在蘇聯的中國同志中也像蘇聯人常說「為了斯大林」那樣,經常說「為了毛澤東!」共產國際機關對任弼時,則稱他是「毛澤東信得過的人」。周恩來到了莫斯科,又稱周恩來是「毛澤東的使者」。
1940年末到1941年初,我黨中央同「遠方」建立了直接的通信聯絡,經過多少次試驗,證明效果良好之後,便開始了經常的通信。
同「遠方」聯絡的電台不止一個,但工作正常、使用較久的,是代號為「農村工作部」的電台;此外,毛澤東還常常使用蘇方情報組(負責人是弗拉季米洛夫,中國名字叫孫平)的電台,「農村工作部」的電台,多半發出情報性的材料,直接同季米特洛夫(共產國際)聯絡;而蘇方情報組的電台,則是發出重大的、涉及戰略性、策略性,政策性等重大問題的電報,直接報送斯大林,季米特洛夫同斯大林之間又是相通的,「農村工作部」的電台,形式上存在到1943年秋季,實際上斷斷續續工作到1944年,蘇方情報組的電台則一直工作到1949年8月底(自1945年底起,由阿洛夫接替孫平主持)。我方電台的幹部人事、行政事務,是在任粥時領導下,由吳德峰主管的。而使用它,則是毛澤東一人。開始時,毛澤東總是將電文交給任粥時,再由任粥時交我譯出,然後我們共同校審後發出;來電也是我譯出後先交任弼時,再由他送交毛澤東,用畢存放在任粥時那裡。後來漸漸由毛澤東直接將電文交給我,我也將電文直接送毛澤東。自我擔任中央書記處辦公室主任之後,所有來往電文都由我保管。也有極少數屬於十萬火急或極端絕密的電文由任粥時親自翻譯,我在事後才知道。除我以外,劉義虎和李唐彬也曾翻譯或經營過一部分。
1940年下半年開始使用「農村工作部」電台時,毛澤東只寫了二三行字的短文。簡單地介紹了我黨、我軍及解放區的一般情況。當他知道「遠方」確收無誤時,才開始寫長篇的、具體詳細的電文,有的長達萬餘字,要分幾次發出。
這裡只追述其中最為重要和意味深長的數次電訊內容:1941年1月,發生皖南事變,我黨同國民黨反動派進行了一系列有理、有利、有節的鬥爭之後,毛澤東給「遠方」寫了一份分析因果、教訓的長篇電文,內容大致是:
一、蔣介石背信棄義,不擇手段地鎮壓人民,口密腹劍,使新四軍上了圈套;
二、項英剛愎自用,輕信敵人,一意孤行,上當受騙,結果損兵折將,自身不保;
三、皖南事變對黨、對抗戰和華中地區造成了較大的損失和困難;
四、我黨為挽救危局,彌補損失所採取的方針,新四軍余部的轉移和重新部署,以及與國民黨談判的前前後後等。
記得在批評項英時有如下的話:在總結和吸取血的教訓時,不能不指出項英同志因輕信蔣介石而受騙上當,一命身亡;其次,他剛愎自由,一意孤行,不聽中央的話;再次,損失是嚴重的,教訓是沉痛的,經驗是有益的。這件事教育了全黨,今後就更會心明眼亮、提高警惕了。毛澤東的這些話都是雙關的,對「遠方」那些總是輕信敵人,對敵人抱有幻想的人來說,是希望他們從中吸取教訓。斯大林的指導想想是:抗日戰爭時期要和國民黨團結抗日,不能有鬥爭;抗戰勝利後;要團結建國,也不能鬥爭。根本不懂也無視中國社會的複雜問題和歷史上的經驗教訓。他認為黨內也不能有鬥爭,一有鬥爭,他就認為是鬧不團結。毛澤東的戰略和策略是明確的、一貫的。那就是:在抗日戰爭中發展壯大自己,最終使中國人民獲得徹底解放;他的統一戰線思想是又聯合,又鬥爭,鬥爭要有理有利有節。要磨而不破,破而不裂,磨擦不斷,當仁不讓,寸土必爭。毛澤東的長篇電報,基本上都是解釋這些問題的,希望「遠方」能夠理解。但他們怎麼也不能理解。
從1941年4月至6月中旬,毛澤東幾乎每周都要給「遠方」發一次或兩次長篇電文,其內容是結合介紹我根據地的發展變化、軍事部署、抗日戰場的形勢、國共磨擦、國民黨內部的派系鬥爭等等解釋他的戰略、策略思想,還有我們情報部門掌握的蔣、日、偽的暗中勾搭及英、美同蔣介石的關係等情況,並在介紹這些情況時加了分析和評論。
值得一提的是:6月18日,我黨地下工作者從香港獲得一份重大情報——希特勒德國將於6月22日凌晨向蘇聯發動進攻,這情報立即到了在重慶的周恩來那裡,周恩來又立即轉報中央。當時中央對這一情報感到有些蹊蹺,怎麼對德國法西斯這一最核心的機密知道這樣準確,連幾日幾時出動都知道?不過,中央仍然迅速電告了斯大林。然而,蘇聯卻迷信那一紙「蘇德互不侵犯條約」。6月22日這一天是星期天,蘇聯軍官們仍然照常放假,從星期六晚上就全部離開了自己的崗位,而德軍正是按情報中的時間(6月22日凌晨)對蘇聯發動了突然襲擊。蘇軍亂作一團,損失慘重。一兩個月後,蘇方以伏羅希洛夫的名義給朱德總司令發來一份感謝電,說中國同志提供的情報幫了他們的大忙。
那以後,中央同蘇共的來往大為減少,同共產國際的通信也略有減少。
1941年秋冬之際,中央領導同志開始整風學習。這時,毛澤東向「遠方」發了一份電報:中共爭取早日召開「七大」,現在正考慮「七大」代表和推薦七屆中央委員的候選人名單,有兩個同志,即王明和李立三,雖然都是犯了錯誤的人,中央還是準備提名王明為中央委員候選人;至於李立三,他在蘇聯犯了什麼錯誤?錯誤的性質如何?是否影響他被推選為中委候選人?望詳告,以便參照考慮。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共產國際才來了複電,電文很長,把李立三在莫斯科的表現、所犯錯誤以及被捕等事實經過作了說明,但對李立三是否可推薦為中委候選人一事,未表態。
1941年秋未,德軍直逼莫斯科城郊。蘇聯出於防備日本出兵西進,夾擊蘇聯的考慮,為牽制和阻撓日寇北進,斯大林再三來電詢問中共能抽調多少兵力,補充或擴充多少師團?如何加強長城內外一線的兵力和軍事行動,以打擊和威脅日寇後方?我們的第一次複電說,組織幾個師團的兵力較為容易,但缺少武器,不能發揮力量,那就沒有什麼用處了。對方接電後不久又來電商量:如果打通同外蒙的通道,八路軍部隊可以開赴接近外蒙邊沿區,從那裡領取所提供的裝備,然後開赴前線,如此輪番裝備,是否可行?我方複電認為此法行不通,因為部隊在蒙古的開闊地帶,行動、生活均極困難,無法隱蔽,過了不久,對方又來電商量:如果八路軍部署在長城一線,尋機出擊關外日軍,並大力干擾其後方,牽制日軍行動,可否?我方回答未作肯定答覆,只是說:可以見機行事,儘可能向長城內外一線發展,但同時指出,因缺乏武器,完成不了重大戰鬥任務,也不能集結過大兵力,兔被敵人一網打盡。雖未達成具體方案,但我方仍加強了長城內外的兵力部署。日寇也很快察覺了,對蘇更不敢輕舉妄動。
1942年整風學習全面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