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透明的心臟

天上烏雲翻滾,眼看要落下一場大雨。強巴從他的行李中拿出塑料雨披,讓我們披上。我怕姐姐的日記本被雨淋濕,把那兩大本沉重的日記本抱在懷裡。胡麗滿臉愁容,她害怕暴雨,因為暴雨會讓江水暴漲,也會產生泥石流等地質災害,路也不好走了,影響我們尋找姐姐。

強巴抬頭,望著烏雲翻滾的天空,面無表情。

他總是那麼沉穩,哪怕內心波瀾起伏,也不會表露在臉上。

我心裡在祈禱,祈禱暴雨不要來臨。

突然,狂風大作。狂風呼嘯,頓時飛沙走石,天地間一片混沌。我抱住了胡麗,生怕狂風把她吹走,強巴也伸出有力的臂膀,抱緊了我們。這陣狂風整整吹了半個多小時才停下來。

狂風過後,暴雨並沒有落下來,天上雖然還是烏雲密布,可是,雨就是沒有落下來。真的很神奇,我想是我的祈禱感動了天上的神,天上的神不忍心讓悲傷的我們再受折磨。強巴說,是狂風把雨吹走了,這裡不下雨,另外一個地方一定在下雨。胡麗呼出了一口氣,說:「只要不在我們這裡下就好。」

我們正要走,發現騾馬不見了。

我嚇了一跳,騾馬是不是被狂風給吹走了?胡麗也滿臉倉皇,騾馬要是沒有了,我們可怎麼走?強巴不像我們這樣驚慌失措,他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胡麗說:「強巴,騾馬不見了,你還笑得出來呀,怎麼辦呀?」強巴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指放在嘴巴上,打了個嘹亮的唿哨。

唿哨聲傳得很遠,還有回聲。

不一會兒,我們看見那三匹騾馬從不遠處的樹林里跑出來。看到騾馬,我把心放回了原處,強巴真是厲害,一個唿哨就把騾馬給召喚回來了。胡麗朝強巴伸出了大拇指,強巴又咧開嘴巴笑了,還是露出潔白的牙齒。胡麗說:「強巴,你別笑了好不好,我看到你那雪白整齊的牙齒,就不想做人了。」強巴笑著說:「人死了才不會笑,活著,該笑就笑,你的牙怎麼了?」胡麗說:「你看我的牙齒,里出外進,參差不齊,還是四環素牙,醜死人了,怪不得當初我暗戀的小男生看不上我。」強巴說:「還好,還好,比我老婆的牙好看多了。」胡麗說:「去,誰和你老婆比呀。」強巴又笑了。

我很難得聽到強巴說這麼多話。

我們騎上了騾馬,朝瀾滄江邊的河灘上走去。我驚訝地發現,我們走向河灘的路,就是我在夢中走向河灘的路,這難道是巧合?不,不是巧合,姐姐一定是託夢給我,讓我更好更快地尋找到她。走近河灘,河灘也和夢中的一模一樣,那滿河灘亂石橫陳,透著荒涼的氣息。野河灘很寬闊,看不到遠處的情景。

我們下了騾馬,準備開始尋找。騾馬不管我們,到河灘邊的草地上吃草去了。現在,我不會擔心騾馬跑丟了,就是跑丟了,強巴也可以用嘹亮的唿哨把它們召喚回來,強巴身上彷彿有種神秘的力量。

胡麗說:「看來,今天只能夠搜尋這片河灘了。」

是的,現在已經是下午了,我們走得很慢,不放過每一處細節。我們分散開來,形成了一條散兵線,朝下游的河灘搜尋過去。有什麼可疑的地方,我們都會停下來仔細尋找。比如,我發現了一件破爛的衣服,壓在一塊大石頭下,心頭一震,這是不是姐姐的衣服?姐姐是不是也被壓在大石頭底下?我一個人的力氣太小,翻不動這塊大石頭。於是,我大聲地呼喊他們,朝他們揮動著手。

強巴朝我奔跑過來,在亂石灘上奔跑如履平地,他奔跑的姿勢雄勁優美。胡麗不敢跑,只是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我這邊走過來,看她那瘦弱的身體艱難移動的樣子,我心裡很不好受,覺得對不起她。強巴很快地跑到了我身邊,喘著氣,問我:「發現什麼了?」我指了指石頭底下的破爛衣服。他明白了什麼,示意我和他一起推石頭。這塊大石頭太沉重了,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翻了個個兒。

我拿起那滿是泥漿的破爛衣服,衣服下面還是石頭,看不出有屍體的跡象。

強巴朝我搖了搖頭。

我也很失望。我想起來了夢中的深坑,夢中的姐姐是在深坑裡呼救的,深坑在哪裡?我朝下游連綿的河灘望去,深坑也許就在遠處我看不清細節的地方。我們還需要努力尋找。突然,我聽到胡麗發出了一聲尖叫,我們朝她望去,發現她倒在了亂石灘上。強巴飛快地朝她奔跑過去,我跑了幾步,不行,氣都喘不過來,只好一步一步地朝她那邊走去。

胡麗往我這邊趕的時候,不小心崴了腳。

她倒在地上,臉因為疼痛而扭曲了,十分難看。我趕到她身邊時,強巴正在處理她的腳傷。強巴把她右腳上的鞋脫了,也脫去了襪子,揉著胡麗的傷處。我氣喘吁吁地說:「強巴,我來,我是體育老師,對付扭傷有辦法的。」他放開了胡麗的腳,站了起來,把位置讓給了我。我看了看,腳踝有點紅腫,我掰了掰她的腳,問道:「很痛嗎?」她說:「剛才很痛,現在好些了。」她的腳踝受傷,現在需要冷敷,不能走了,否則會更加嚴重。這裡沒有冰塊,只好讓強巴去江里取了些水,用蘸水的毛巾敷在上面,江水很冷,效果應該不錯。過了半個多小時,她的傷得到了緩解。我不讓她繼續和我們一起尋找了,她不答應,站起來,試著走了兩步,咬著牙說:「沒有問題,趕緊找吧。」我說:「不行,你現在勉強可以走,明天就不行了。」強巴也說:「你還是到草地上休息吧,我們去找。」說完,強巴不由分說地把她抱起來,走到河灘邊的草地上,放下了她。

我們繼續分頭尋找。

天色近黃昏的時候,我們走到了這片河灘的盡頭。就在河灘靠近山邊的邊緣地帶,我發現了幾個深坑。看到那些深坑,我的眼睛一亮,心都快要跳出來。這些深坑和我夢中的一模一樣。我朝那些深坑深一腳淺一腳撲了過去。我彷彿聽到了姐姐微弱的呼救聲:「阿瑞,救我,救我——」

我朝遠處還在江邊亂石灘上的強巴招手:「強巴,過來,過來——」

強巴發現了我在召喚,奔跑過來。

我偶爾一回頭,發現胡麗也一瘸一拐地朝我這邊走來,她不知從哪裡找了一根乾枯的樹枝當拐杖。原來她根本就沒有聽我們的話在草地上休息,而是跟在我們後面。我有點後悔讓她跟我來尋找姐姐,她一個弱小的女子,怎麼能夠和我們一起長途跋涉,現在腳也扭傷了,我十分心疼。

強巴跑到我跟前,我問他:「這些深坑是怎麼回事?」

強巴湊近一個深坑,往裡俯視了一會兒,抬頭對我說:「這是鹽井,以前的人采鹵鹽挖成的,鹵鹽采上來後,放在鹽田裡晒乾,就變成了鹽,你看,那一片草地原來就是鹽田,鹽田都變成草地了,這鹽井還在。」

我說:「姐姐也許就在鹽井裡,我想到鹽井裡去尋找姐姐。」

強巴凝視了我一會兒,點了點頭,他說:「你等會兒,我去把繩子取來。這鹽井有十幾米深,沒有繩子下不去,下去了也爬不上來。」

強巴說得沒錯,我說:「你帶繩子了嗎?」

他說:「帶了,是我登山用的繩子。」

看來,校長真的給我們找對了嚮導,他什麼問題都考慮到了,讓我們減少了許多困難。強巴去取繩子時,我回過身,朝後面的胡麗走去。走到胡麗跟前,我說:「麗姐,讓你好好地在草地上休息,你怎麼跑過來了,你的腳踝要是再次受傷就麻煩了。」胡麗說:「沒事,以前又不是沒有崴過腳,晚上睡一覺,明天早上就好了。」我說:「你說得輕描淡寫,來,我背你走,不能讓你再走了。」她死活不讓我背,我無奈,只好扶著她走。胡麗說:「我好像聞到了婉榕姐的味道。」我說:「真的?」她點了點頭,說:「真的。婉榕姐身上總是有股淡淡的梔子花的香味。你聞聞,那淡淡的梔子花的香味又隨風飄過來了。」姐姐身上有香味嗎,我怎麼記不得了?我心裡突然感傷。

連胡麗都感覺到了姐姐的香味,我更深信那夢的真實性。

姐姐或許真的就在荒廢的鹽井裡,等待我的發現。

我們來到荒廢的鹽井旁邊,強巴也把繩子取過來了,他還帶了把手電筒過來,他想得真是周到,我們想到的,他同樣想到了,我們沒有考慮到的,他也考慮到了。強巴要下鹽井,被我攔住了,我說,應該讓我下去,如果姐姐真的在鹽井裡,應該讓我第一個看到她。強巴聽了我的話,就沒有和我爭著下井了。

強巴將繩子固定好後,就把繩子的另一頭綁在我的腰上,然後慢慢地把我放了下去。胡麗在上面一直叫著:「弟弟,你要小心——」我說:「放心吧。」我下到井中,井中的積水到我的腰間,我顧不得寒冷,在井中撈了一遍,也沒有發現姐姐……一連下了三口井,都沒有撈到姐姐的遺體,在饑寒交迫中,我漸漸地失望了。當我從第三口井爬上來時,天已經快黑了。強巴和胡麗都不讓我再下井了,他們提議,明天再繼續下井尋找姐姐。我也受不了了,只好答應他們。

強巴在草地上點燃篝火後,我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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