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鋒利的刀子

我們上路了,去尋找姐姐。這是個陰天,看不到雪山,莽莽蒼蒼的群山在煙霧繚繞之中,神秘而又蒼涼。嚮導是個藏族青年,叫次仁強巴,我們都叫他強巴。強巴話不多,笑起來露出一口潔白牙齒,在藏地,有如此潔白牙齒的男人還真不多,我想,就是在若干年以後,我想起強巴,也會記著他那口潔白的牙齒。

強巴走在前面,不停地回頭觀望,看我們是不是走丟了。要是我們走得太慢,他會停下來等我們,碰到危險的路段,他會跳下騾馬,示意我們不要動。我們就拉緊韁繩,騾馬停住了腳步。強巴走過來,先牽著胡麗騎的騾馬,走過危險路段,然後過來幫我。

我們沿著瀾滄江邊的崎嶇小道,一路往下遊走。

每到一片可疑的河灘,我們就要下來仔細尋找,企圖發現關於姐姐的蛛絲馬跡。每到一個村落,我們會詢問村民,有沒有發現姐姐的蹤影。這樣找起來十分辛苦,可是我不會退縮,不找到姐姐,我決不收兵。這些天,我都沒有睡好覺,走著走著,頭就開始發暈,心跳很快。胡麗就把用紅景天泡的水給我喝,並且停下來休息。

我們坐在瀾滄江邊,望著流淌的江水,默默無言。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說:「麗姐,你說,我姐姐真的殺了人嗎?」

胡麗喝了口水,說:「她自己是那樣說的。」

我說:「姐姐和你講過她殺人的經過嗎?」

胡麗說:「講過。你想聽?」

我點了點頭。

我不相信姐姐會殺人,真的不相信。當初我要殺了上官明亮,是她制止了我。上官明亮是她這一生噩夢的開始,如果沒有上官明亮,也許她的人生就不會改變,她也不會四處漂泊,不會殺人,不會來藏地定居,那麼就不會死。人生沒有那麼多如果,也不可能回到過去,重新書寫。命運隱藏在每個人的生命紋理之中,不可改變,也無法預知。

從胡麗口中,我得知了一個和姐姐有過密切關聯的男人,他叫吳曉鋼。

吳曉鋼就是姐姐殺死的那個人。

姐姐從西藏回到上海,重新開始生活。和胡麗告別時,她十分不舍,胡麗說:「想我了就來找我,我隨時張開雙手歡迎你。」姐姐想起和胡麗在藏區的日日夜夜,內心就有溫暖和安慰,她也經常打電話給胡麗,和她說說話,用來消解無處不在的壓力和莫名其妙的痛楚。回上海後的頭兩個月,姐姐恍恍惚惚,好像還在高原遊盪,有種夢幻的感覺。奇怪的是,她在高原晒黑的臉沒有脫皮,回上海後就開始脫皮了。

她在自己50多平米的蝸居里,不想出門。她不是怕什麼,而是覺得沒有必要讓別人像觀賞動物園的猴子那樣審視自己脫皮的臉。姐姐也不想照鏡子,該怎麼樣就怎麼樣,無所謂了。有時,她會惡狠狠地想,自己乾脆變成一個醜八怪好了,那樣倒也沒有什麼煩惱了,她心裡很清楚,自己的幾分姿色,是禍根。姐姐變成醜八怪的想法沒有如願,兩個月過後,她那張從不施粉黛的臉黑皮脫盡,又重現了粉白光潔,猶如蛇蛻。有個男人說過,姐姐是條蛇,姐姐從來不這麼認為,如果是蛇,也是無毒的水蛇,而不是毒蛇。

姐姐的積蓄花光了。

她必須重新找一份工作,來養活自己。胡麗在電話里說:「姐,你來我這裡,我養你。」姐姐不是走投無路,從來都不會去麻煩朋友,她還從來沒有管別人借過錢,就是再困難也忍耐著,她不相信有渡不過去的難關。但像姐姐這樣高不成低不就的女人,找份工作也是很難的事情。

一連幾天,面試了好幾個公司,都沒有被錄用。

姐姐沮喪極了。這個城市那麼大,難道就沒有自己謀生的地方?她站在街邊的梧桐樹下,看著街道上車來車往,真希望有輛車停在自己面前,車裡走下一個老闆,微笑地對她說:「請你到我公司去上班吧。」那是幻想,車裡有男人向她投來莫測的目光,那不是需要她去工作,那目光里包藏的含義,姐姐心裡十分清楚。穿著牛仔褲和方格棉布襯衫的姐姐如果打扮得妖艷,那麼,男人的目光會像蜜蜂一樣,粘在姐姐身上。姐姐一直如此樸素地打扮,她穿不慣那些時髦的衣服,儘管她也欣賞和羨慕那些打扮入時的女人,覺得她們是天仙。她想,自己如果不是出生在唐鎮,而是出生在上海或者任何一個城市,她也會和她們一樣花枝招展。她總覺得,無論怎麼打扮,也洗不幹凈自己身上的泥土味。就是她不這樣想,潛意識裡也有這樣的念頭存在,這是姐姐的宿命。

沮喪的姐姐落寞地回家。

其實,那個蝸居也不能稱為家,而是個暫住地。自從離開唐鎮,她就一直沒有找到家,家在哪裡?她不知道。唐鎮那個家,離開後就不是她的了,她也不可能回到那個家裡去了,儘管那裡還有她的親人,偶爾,她還會想念他們。就是親人讓她回去,她也不會回去,她一無所有,混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回去換來的只是父親的白眼和嘲諷以及弟弟的傷感,怎麼可能回去!

飢腸轆轆。

姐姐餓了,此時,她才想起來,自己一天沒有吃飯了,暮色將近。一陣風吹過來,梧桐樹上掉落幾片枯葉,姐姐的身體微微顫抖,直覺告訴她,冬天很快就要來臨了。要是找不到工作,這個冬天,姐姐就要喝西北風了。姐姐體味過沒錢時的窘迫和無奈,那種對生活的絕望會被某些人認為是矯情,有人會說,你有手有腳怎麼會餓肚子呢,事實上,很多有手有腳的人還在貧困線上掙扎。

姐姐看到了那間熟悉的餐廳。

那是名叫「孔雀」的餐廳。孔雀餐廳門邊的半邊牆上畫著一隻巨大的孔雀,如果沒有那斑斕的羽毛,姐姐會認為那是一隻恐龍。她對畫在牆上的孔雀印象深刻。每次路過這裡,她心裡就會想起那個叫陶吉祥的上海男人。當初,是陶吉祥把她從深圳帶到了上海,也是陶吉祥拋棄了她。她無數次想把這個男人從心裡抹去,可是根本就不可能。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孔雀餐廳開了很久了,陶吉祥把她帶到上海時就有,現在還開著。第一次來這裡吃飯,是陶吉祥帶她來的。有一段時間,他們經常來這裡吃三杯雞,孔雀餐廳的三杯雞特別好吃。就是和陶吉祥分開後,姐姐偶爾還會到這裡來吃飯,一個人點份三杯雞,要一瓶啤酒,尋找某種情緒。

過去的,永遠不會回來了,就像陶吉祥再也不會陪她在孔雀餐廳吃飯了。

孔雀餐廳門口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招收服務員的信息。看完那塊牌子上的內容,姐姐眼睛一亮。她站在餐廳門口,遲疑了一會兒,然後鼓足勇氣,推開了孔雀餐廳的彩色玻璃門。迎接姐姐的是個圓臉大眼睛穿著旗袍的女迎賓。她笑著說:「請問,就您一位嗎?」姐姐有些尷尬,紅著臉說:「對不起,我不是來吃飯的,我是來應聘的。」女迎賓說:「沒有關係。應聘要找我們老闆娘。」姐姐說:「老闆娘在嗎?」女迎賓說:「在樓上,我幫你叫她。」女迎賓接著上樓去了。過了一會兒,女迎賓跑下來說:「老闆娘在樓上二號卡座,你上去吧。」姐姐說:「謝謝。」女迎賓說:「不客氣。」這時餐廳里還沒有客人,姐姐上樓後,兩個女服務員走到女迎賓跟前,低聲說著什麼,表情怪異。

姐姐來到了樓上,在二號卡座找到了老闆娘。老闆娘正和一個滿臉麻子的光頭廚師說著什麼,光頭廚師不停地點頭,一副諂媚的樣子。老闆娘見姐姐到來,笑著對光頭廚師說:「張師傅,拜託你了。」光頭廚師說:「老闆娘,你放心吧,我一定按顧客的口味調整那道菜。」老闆娘說:「那你去忙吧。」光頭廚師站起來,瞟了姐姐一眼,然後下樓去了。

老闆娘也站了起來,睜大雙眼看著姐姐。

姐姐微笑地說:「老闆娘——」

老闆娘臉上堆滿了笑容,驚訝地說:「呀,是你呀——」

姐姐說:「老闆娘還記得我。」

老闆娘說:「怎麼能忘呢,老顧客了呀,我還記得,你最喜歡吃我們店裡的三杯雞了,那可是我們店裡的招牌菜。可是你好久沒來了呀,現在還好嗎?」

姐姐說:「是呀,很久沒來了,心裡還惦記著老闆娘呢。你看我現在這樣子,算好嗎?」

老闆娘端詳著姐姐,說:「好,怎麼不好,越來越漂亮了呀。」

姐姐說:「我都老菜幫子了,還漂亮什麼。哪像老闆娘滋潤,臉色那麼好,皮膚嫩得吹彈可破。」

老闆娘開心地笑,說:「你別誇我了,我成天勞心勞肺,這個小飯店要了我的命,要不是為了養家糊口,我早就不幹了,誰不想享清福呀。」

姐姐說:「怎麼樣也比我強。」

老闆娘說:「坐,我們坐下來說。」

姐姐坐在她對面,心裡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她還是不能像往常那樣平等地和老闆娘對視,那時,她是顧客,是老闆娘心中的上帝,現在不一樣了,完全不一樣了。老闆娘看出了姐姐的心思,說:「剛才聽朱婭說,你來應聘?」

姐姐點了點頭。

老闆娘說:「你不是開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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