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頭和張宏亮帶著村裡的二十多個青壯年漢子,走上了梅花尖。
過了鐵索橋後,晴朗的天空就看不見了,濃霧遮蔽了他們良好的視線。
張大頭一進入霧區就讓大家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讓銅鑼敲起來。
那些比較年輕的漢子鉚足了勁,扯著嗓子一路喊著:「秀秀,秀秀——」
銅鑼也敲得山響。
這種陣式,張大頭想,就是鬼也會嚇破膽,但是他還是讓大家緊緊地跟著,不要走失和落下,生怕單獨一人會遇上什麼不測。
濃霧籠罩的山林在他們喧鬧的喊聲和鑼鼓聲中,一點反應都沒有。
張大頭心裡十分沉重,也許這次上山也會無功而返,但是他必須再作一次努力。
張大頭聽父親張文輝說過,他很後悔當初和鄉親們一起帶著還是嗷嗷待哺的張長發一起離開了鳳凰村,他當時很想送些糧食上梅花尖頂峰去的,但是他還是害怕日本人打過來,所以他和鄉親們一起逃難去了。
當他們幾個月後回到鳳凰村,鳳凰村完好無損,日本鬼子根本就沒有越過梅花尖,進入鳳凰村禍害。
可是,他們回鳳凰村後,就發現梅花尖被迷霧緊鎖,而且充滿了神秘的色彩……
張文輝和鄉親們回鳳凰村後,他獨自上過了一次梅花尖,發現梅花尖的頂峰成了一片焦土,他可以想像這裡發生過多麼慘烈的戰鬥,他彷彿聽到了許多魂靈在山頂吶喊……
他下山回村時,在迷霧中迷了路,碰到了一匹狼,就在他和那匹狼對峙時,聽到了一聲槍響,濃霧的叢林里飛出了一顆子彈,從那匹狼的左眼穿過了右眼,狼死在了他的面前,張文輝驚駭地看著濃霧中的叢林,他什麼也沒有發現,叢林里一片死寂。
張文輝彷彿活在夢幻之中,這是誰的槍射出的子彈,難道是那些犧牲的新四軍戰士的魂靈在幫助他擊斃了兇狠的豺狼?張文輝在驚訝中,隱隱約約地聽到叢林里有個人在召喚他,他鬼使神差地朝那個縹緲的聲音走去……
張文輝不知道那個詭異的聲音會把自己帶向何方,但是他沒有力量拒絕那個聲音的召喚,他懵懵懂懂地在一種虛幻的狀態中,跟著那個聲音在迷霧的叢林里穿行……
直到他神奇地走到鐵索橋邊,那縹緲的詭異的聲音才消失。
張文輝回頭看了看濃霧籠罩的山林,眼睛潮濕了,他認定了,是那些戰死在梅花尖的子弟兵的英靈把他領出了危險重重的梅花尖,他很後悔和鄉親們一起去逃難了,他應該留下來,勸鄉親們一起留下來,把糧食送到山上去,和他們一起打鬼子的!如果那樣,或者他們不會有那麼慘重的犧牲,或者……
張文輝下山後,第二天就帶著全村人,到梅花尖的頂峰去祭山,去祭奠那些紅色的英靈,而且定下了一個規矩,每年的八月一日,都要去祭山,這一天,也成為了鳳凰村的一個最重要的節日。
張文輝死後,張大頭就把這個傳統繼承了下來,可是,張大頭還是和他父親一樣,不知道梅花尖的迷霧什麼時候才能散去,他還是警告村裡人不要輕易地獨自走上神秘的梅花尖。
他們一路翻山越嶺,穿過一片又一片迷霧中的叢林,朝梅花尖頂峰走去。
鍾非醒轉過來,覺得自己的臉十分沉重,壓著許多東西,那些東西應該是蝙蝠吧。
它們在吸他的血,他可以聽到自己的血流動的聲音。
他又聽到了槍聲,真切地聽到了槍聲,而不是幻象。
此時,他的大腦十分清醒,也許是迴光返照了吧。
那槍聲撕破了洞穴里凝固的空氣,鍾非準確地捕捉到了槍聲的方向。
他用手在自己的臉上胡亂摸了摸,許多肉乎乎的有鋒利爪子的蝙蝠,撲稜稜地飛起來,在洞穴四處亂闖。
鍾非的臉已經麻木了,感覺不到疼痛了。
可他現在的大腦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那槍聲並不是空穴來風,他艱難地挪動著沉重的身體,慢慢地朝槍聲傳來的方向爬去。
那一段十幾米的路程,鍾非爬了快一個世紀,他的體力也即將耗盡。
他爬到那裡,發現已經不能夠再往裡面爬了,一道洞壁擋住了他。
鍾非強烈地感覺到,這道阻擋住他的洞壁後面就是出口,而且那裡一定有人。
那沉悶的槍聲還在他腦海迴響。
鍾非彷彿覺得黑暗中有股力量注入了他的身體。
這股神奇的力量充盈著他的生命。
他的生命之花不會就此結束!鍾非伸出手,摸到了一塊石頭。
他慢慢地依靠著洞壁站了起來。
鍾非想大聲地喊,但是他的喉嚨已經被無數血泡充滿,根本就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現在唯一發出的聲音,就是沉重的呼吸。
鍾非抓緊手中的石頭,使出渾身的力氣,往石壁上砸下去!「咚——」
洞穴里響起來一聲沉悶的聲音。
鍾非停下來,把耳朵貼在洞壁上,聽另外一面會有什麼反應,如果另外一面真的有人,他們一定會聽到他用石頭砸洞壁的聲音。
鍾非一下一下地砸著洞壁,沉悶的聲音在洞穴里迴響。
鍾非用力砸出的聲音彷彿驚動了洞穴里的那些骷髏。
黑暗中,那些骷髏一個一個地站立起來,緩緩地朝鐘非晃過來,鍾非感覺到這些骷髏帶著很重的怨氣和恐懼朝他晃過來。
他們要阻止鍾非,他們害怕那支鎮壓了他們幾十年的槍。
鍾非感覺到了洞穴另外一面的人氣。
身後朝他走過來的骷髏越來越近,那些骷髏身上散發出陰冷的氣息。
鍾非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身體里那股神奇的力量正在一點一滴地耗盡。
在他用石頭敲了最後一下洞壁後,手一軟,石頭從他的手中脫落,沉悶地掉在了地上。
他感覺有很多骷髏的手向他伸過來,他慢慢地癱倒在地,黑暗中傳來了骷髏們絕望的叫喊聲。
有人在洞穴的那邊挖著什麼。
可是鍾非又昏迷過去了,他沒有聽到洞穴另外一邊傳來的聲音,如果聽到了,他一定不會昏迷過去,他會重新獲得一種力量,那些骷髏們無法阻止的力量。
骷髏們似乎聽到了洞穴另一邊傳來的聲音,他們在黑暗中驚惶失措,彷彿他們的厄運又要來臨。
骷髏們在洞穴里發出凄厲的絕望的呼叫,他們慌亂地在洞穴里尋找著藏身之處,生怕那一支讓他們恐懼的槍向他們瞄準,可是,洞穴里哪裡有他們的藏身之所,這是一個墳墓,侵略者的墳墓。
瞎眼婆婆打開了一個洞。
火的光線刺穿了另外一邊洞穴的黑暗。
許多蝙蝠從洞中之洞里鬼魅般地撞出來。
張秀秀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霉爛的味道和血腥味。
瞎眼婆婆感覺到了那些橫七豎八的骸骨,嘴巴里喃喃地說著什麼。
張秀秀也看到了那些骸骨,她沒有想到這個洞中之洞里如此的陰森可怖,她也不知道洞穴里的這些骸骨生前是些什麼人。
瞎眼婆婆說的話她完全聽不懂,好像是在詛咒。
瞎眼婆婆進入洞中之洞里,找到了尚存著一口氣的面目全非的鐘非。
瞎眼婆婆看到鍾非時,他的臉上還有三隻蝙蝠趴在上面吸血。
她感覺到了什麼,伸出手,抓住了一隻吸血的蝙蝠,使勁把那隻蝙蝠捏死了,另外兩隻蝙蝠似乎嚇壞了,嘰嘰地叫著,扑打著翅膀,飛走了。
瞎眼婆婆把死在自己手上的蝙蝠用力扔進洞里,那隻蝙蝠的屍體落到了一具屍骸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接著,瞎眼婆婆用驚人的力氣把鍾非抱起來,走回到了火堆旁,把他放在了朱未來的身邊。
張秀秀怎麼也沒有想到,鍾非會在裡面。
她現在替沈魚魚的命運擔憂起來,他們都找到了,沈魚魚此時身在何處?張秀秀內心隱隱作痛。
朱未來側著臉,看著鍾非。
鍾非完全不成人樣了,他奄奄一息。
朱未來的眼淚流了出來,鍾非原來也經歷了一場可怕的噩夢,可朱未來不清楚鍾非為什麼會在這個洞中之洞里,鍾非究竟經歷了一個怎樣驚心動魄的噩夢,他也一無所知。
值得慶幸的是,鍾非被找到了,而且還活著,他相信神秘的瞎眼婆婆會把他救活。
沈魚魚呢?朱未來和張秀秀一樣,為沈魚魚而擔心了。
瞎眼婆婆伸出手,輕輕地在鍾非的頭臉上摸著。
然後搖了搖頭說:「他在發燒,不知道是得了什麼病,應該馬上送到山下去治療,否則有生命危險。」
張秀秀給鍾非餵了點水,焦急地說:「那現在怎麼辦呀?」
瞎眼婆婆說:「秀秀,你在這裡守著他們,不要怕,這山上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了,我下山去找你爸爸,讓他帶人上來,把他們抬下山去。」
張秀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