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秀彷彿聽到有人呼救的聲音,那是誰在呼救?張秀秀想到的是沈魚魚他們,現在是第三天了,他們還沒有下山。
她在這個下午走出了房間。
喪席已經散了,她家院里院外杯盤狼藉,她母親七嫂和幾個婦女在收拾。
張秀秀問母親:「我爸呢?」
七嫂說:「他喝多了,在房間里躺著呢。你老躲在房間里做什麼?也不吃點東西。」
張秀秀說:「我不餓。」
一個婦女對七嫂說:「長發去了,秀秀心重,她怎麼能夠吃得下東西呀。」
又一個婦女說:「是呀,秀秀有情有義呀,和她父親一樣。」
張秀秀沒有理會她們的議論,她走進了父親的房間。
張大頭和衣躺在床上,滿身是汗。
他的臉色通紅,一定喝了不少酒,房間里充滿了酒臭味。
張秀秀本來想叫父親組織人上山找沈魚魚他們的,哪想到父親喝多了。
張大頭突然說出了聲:「長發,長發哥,你怎麼說走就走了呀,長發——」
張秀秀聽到父親酒醉中的話,有流淚的衝動。
她知道父親的心還浸泡在悲傷之中。
張秀秀退出了父親的房間,從天井上看到了白生生的陽光。
沈魚魚他們一定出什麼問題了,張秀秀這種感覺異常強烈。
她必須去把他們找回來!張秀秀想到了張宏亮,他是村裡的治保主任,一直在張大頭的鞍前馬後跑著,張大頭不止一次說要培養他,以後張大頭不幹村長了,就讓位給他。
對,去找張宏亮,讓他組織人上山去找沈魚魚他們。
張秀秀走出了家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張秀秀頂著毒辣的陽光來到了張宏亮的家門口。
張宏亮家的大門洞開著,他的兒子小強在廳里看電視。
白天的時候,鳳凰村人只要有人在家一般是不會把家門關上的。
張秀秀走了進去。
小強抬起頭對她說:「秀秀姐,你來了。」
張秀秀說:「嗯,你媽媽呢?」
小強說:「我媽出去了,不知道幹什麼去了,你坐吧,秀秀姐。」
張秀秀又問:「小強,你爸爸呢?」
小強笑了笑說:「秀秀姐,你不知道呀?中午你爸非要我爸陪他喝酒,結果兩個人都喝醉了。現在我爸在床上躺著呢。」
張秀秀果然聞到了濃郁的酒臭味。
她無奈地走出了張宏亮的家門。
她站在烈日下,不知所措。
那呼救的聲音在她的心中一遍一遍
地迴響著,折磨著她本來就十分悲傷的心靈。
張秀秀想了想,咬了咬牙,找了根棍子就朝村外走去。
她邊走邊往梅花尖頂峰的方向眺望,那裡霧靄一片,根本就看不清頂峰的模樣。
濃霧籠罩的梅花尖有許多莫測的危險在等待著她。
張秀秀橫下了心,不管怎麼樣,她現在就要上梅花尖去找他們。
她獨自地朝梅花尖方向走去。
瞎眼婆婆還坐在張長發的墳前。
陽光如雨。
瞎眼婆婆可以感覺到如雨的陽光。
風把張長發墳前的紙錢吹得滿山遍野,像一朵朵開放在草葉間的白色花朵。
年輕的時候,她的眼睛還沒有瞎,可以看到山野開放的花朵。
她會跑到山上摘很多野花放在閨房裡,聞著野花的芬芳,對生活充滿了美好的嚮往。
如今,那些鮮艷的野花已經隨著歲月的河水漂遠了,留下的只是憂傷的回憶。
瞎眼婆婆記起了一朵染血的雛菊。
那個山頭已經焦土一片。
血腥味濃郁。
硝煙遮天蔽日。
楊武平和胡翠姑趕到梅花尖頂峰時,戰場死一般的寧靜。
楊武平看到了戰友們的屍體,有的趴在戰壕邊上,有的倒在戰壕里。
他們身上的衣服都已經破爛不堪,被鮮血染紅了。
楊武平眼中冒著火。
他往山下望了望,一點動靜也沒有,山坡上留下了十多具鬼子的屍體。
胡翠姑在檢查著戰友的屍體,看有沒有能活過來的。
楊武平看了看胡翠姑,其實她的身體還十分虛弱,爬了那麼長時間的山,臉色蒼白,一點血色也沒有。
楊武平嘆了口氣,對她說:「翠姑,你坐下來歇會兒吧,一會兒如果鬼子上來了,你還得幫我裝子彈。」
這是胡翠姑生下孩子以來楊武平第一次和她好好說話。
胡翠姑有些感動,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楊武平的傷其實還沒有好,頭臉上還纏著繃帶,但是他一定要上山。
胡翠姑也拿他沒有辦法,只好隨他去。
楊武平還不讓胡翠姑跟著他,用槍指著她說:「你要跟著我,我就先斃了你!」
胡翠姑看著他冒著怒火的眼睛,知道他這個時候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只好等他離開後,把孩子交給了張文輝夫婦,悄悄地跟在了他的後面。
直到過了鐵索橋,進入梅花尖後,楊武平才發現她。
那時,梅花尖還沒有驅不散的濃霧,楊武平回頭看到了山路上的胡翠姑。
他折了回來,抓住了胡翠姑的衣領,沙啞著聲音說:「你跟著我幹什麼,幹什麼!你給老子滾回鳳凰村去,老子不想讓你看著我死!」
胡翠姑平靜地看著他說:「你就是掐死我,我也要跟你上山,我知道你恨日本鬼子,難道我就不恨嗎!楊武平,我比你更恨!」
楊武平看著胡翠姑決絕的目光,放開了抓住她衣領的手,一言不發地往山上走去。
山上傳來激烈的槍炮聲……胡翠姑哽咽地說:「我不累,你放心吧,我會好好給你裝彈的,你儘管給我好好地打,一槍給我結果一個鬼子!」
胡翠姑看到了一朵小花,就在一個新四軍戰士的頭旁邊,那是一朵雛菊,本來是白色的花瓣和黃色的花蕊,現在卻被那個戰士的鮮血染紅了。
胡翠姑的淚水滾落下來。
楊武平對胡翠姑說:「翠姑,你找找江指導員,看他還有沒有活著。」
就在這時,楊武平聽到了江楓渾厚的聲音:「楊武平,我怎麼會死呢,不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我是不會死的!」
江楓說著從壕溝的另外一端走過來,邊走邊拍著身上的塵土,他的臉上布著一道道黑色的硝煙的痕迹。
江楓的出現,讓他們的臉上都出現了欣喜的笑容。
這陣地上好歹還有個活人,而且是他們的指導員江楓。
江楓把頭上的軍帽摘下來,使勁地在手上拍了拍,然後端端正正地戴上。
江楓走到楊武平的面前,往他的胸膛上輕輕擂了一拳說:「我就知道你小子會上來的!」
楊武平說:「我早就該上來了!指導員,其他同志都犧牲了,就剩下我們了?」
江楓點了點頭,臉色凝重地說:「是呀,同志們都犧牲了,就剩下我們了!我想,就是剩下一個人,我們也要堅持到最後,不讓鬼子攻破這個陣地!」
楊武平點了點頭:「放心吧,指導員,我不是孬種!我發誓,和鬼子拼到底!」
江楓把頭轉向胡翠花:「翠花,你怎麼也來了?孩子呢?告訴我,是男孩還是女孩?」
江楓一提到孩子,楊武平的臉上就下了霜。
胡翠花低下了頭,輕聲說:「是個男孩。」
江楓哈哈一笑:「好呀,我們連總算留下了一條根呀!翠花,你還是下山去吧,孩子不能沒有娘呀!」
胡翠花說:「我死也不下去,我也要打日本鬼子!」
江楓沉默了。
……
那個晚上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楊武平讓江楓和胡翠姑休息,自己負責警戒。
楊武平把十多支步槍的子彈都壓滿了,放在自己的身邊。
他想,這個晚上,只要鬼子摸上來,他會讓他們好瞧的。
楊武平守了一個晚上,山下一點動靜都沒有。
梅花尖的幾座山頭,朝南方向都是懸崖峭壁,只有頂峰朝南的方向是個坡地,靠山頂兩百米左右是一片開闊地,長著野草,兩百米左右以下是叢林。
只要守住了梅花尖的頂峰,鬼子就休想從這裡進入鳳凰山地區。
天蒙蒙亮的時候,楊武平看到山下叢林里的一棵樹旁邊探出了一個人頭。
楊武平扣動了步槍的扳機。
子彈穿過淡淡的晨霧,擊中了那個鬼子。
那個鬼子撲倒在地。
楊武平咬著牙說:「狗日的,來吧!老子等著你們呢!」
楊武平的槍聲吵醒了江楓和胡翠姑。
江楓端起了一挺機槍,對著山下,他說:「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