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青花罐,龍走紋

方震的聲音不大,可聽在我的耳朵里卻不啻驚雷。我驚得差點沒拿住話筒,劉老爺子一直精神矍鑠,怎麼也得奔著一百歲,可……怎麼,怎麼這麼突然就……

方震道:「前天老爺子在家裡睡下,沒什麼徵兆,次日便再沒起來。」

話筒對面的聲音低沉下去,儘管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可我聽得出來,那是極力壓抑後的平靜。我握緊話筒,閉上眼睛,心中一陣錐心的劇痛。難怪之前那次五脈家宴他沒參加,原來身子骨在那時就已經不行了。

劉老爺子對我一直關懷備至。許家能回歸五脈,他厥功至偉。即使我後來犯了大錯,把五脈置於危難之中,他也沒過多叱責,反而諄諄教導。儘管有時候我也受不了他雲山霧罩的說話風格,但他無疑是五脈之中我最信任的人,一位長者,一位親人。

他永遠那麼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讓人心安。有他在,五脈有再多幺蛾子事,都不會讓人心慌。

五脈的山嶽之鎮,就這麼走了?

短短几年時間裡,葯來自盡,劉一鳴去世,黃克武也是風燭殘年,昔日撐起五脈的三巨頭,一一謝幕。五脈的三巨頭時代,終於到了終結之時。

我腦海中浮現出他的音容笑貌,一瞬間淚流滿面。我湧現出強烈的衝動,想放棄手裡的一切,趕回北京去參加劉一鳴的葬禮,最後送他一程。

「你不必趕回來。」方震似乎覺察到了我的心思,「這邊有劉局主持大局,暫時不需要你做什麼。不過劉老爺子留了一封信給你,在我這裡保管。」

「給我留的信?」我一陣錯愕。

「對,應該是劉老爺子之前有所預感,先寫好的,可能是一份草稿。我得知他去世後,立刻掌握在手裡了。」

聽方震的口氣,劉一鳴的去世,似乎還引發了其他一系列動靜。不過想想也合理,他執掌五脈這麼多年,又一手主導了商業化運作,牽扯利益極廣。他驟然去世,必然會產生混亂。看五脈那些人,又少不得會有爭權奪利的情況發生吧,恐怕老朝奉也會蠢蠢欲動。

方震到底是老公安,沒有深陷在悲痛中,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

我忽然皺眉道:「我多問一句,老爺子……真的是自然死亡?」

方震道:「我們當時也有疑問,所以做了一次全面屍檢,結論是自然死亡,沒有問題。其實你在香港的時候,他的身體就已經出現問題。但當時是五脈的關鍵時刻,他一直沒對外公布。」

我閉上眼睛,仔細回想了一下。我和劉老爺子的最後一次交談,是我在上海查《及春踏花圖》。當時我掌握重大線索,急於驗證,打電話回北京。劉老爺子儘管疲憊,仍然給予指導,還告訴我黃克武在香港被素姐刺激入院的噩耗。

我至今還清晰地記得,劉老爺子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只要秉承求真之心,手握無偽之物,任爾東南西北風,我自巋然不動」。憑著這句話的力量,我才在香港作出了最正確的抉擇,擊破了百瑞蓮的陰謀。

從香港回北京後,按說這麼大的事了結,劉老爺子應該會見我一面,可一直卻沒動靜,我還納悶過一陣。如今看來,那時候他的狀況已不太好。

「你手邊有傳真機沒有?我可以現在把草稿傳給你。」

「我在紹興的公安賓館,應該會有設備。」

「你怎麼跑到紹興去了?」方震難得地多問了一句。

我強收住悲痛,把我在杭州、紹興的遭遇跟方震說了一下。他沉默片刻,開口說道:「這個細柳營我知道,可是背了不少人命官司在身上。你最好重新考慮一下,風險太高。」

「不這麼做的話,沒法打入他們內部——現在劉老爺子沒了,若不儘快剷除這個毒瘤,恐怕日後更沒辦法壓制了。」

方震似乎被我說服了,他沒有繼續勸說:「我在紹興公安有一個熟人,我讓他提供協助,但你自己千萬得小心。」停頓了一下,他又說道,「對了,我想起一個偵查細節,也許能幫到你——細柳營,應該也是一個青花人物罐子的主題。」

我大驚,再仔細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老朝奉的山頭,似乎是以五罐來命名:有「鬼谷子下山」罐,所以衛輝是鬼谷子一派門下;葯家家傳「三顧茅廬」罐,葯不然可能隸屬茅廬一派;那麼柳成絛自稱細柳營,自然也是因為有個青花罐子叫作「細柳營」,說不定和柳成絛還有什麼關係。

周亞夫屯兵細柳營,是一個著名的歷史典故。漢文帝去視察軍隊,到其他軍營時,都可以直接騎馬直入,但到了周亞夫駐屯在細柳的營地,卻進不去了。守門士兵說必須有周將軍的軍令才能開門,文帝沒辦法,只能等待軍令。等到軍營門開,守門士兵又說,營內不得騎馬,文帝只能下來自己走。左右大臣都說要懲罰周亞夫,文帝卻讚揚說這才是真正的治軍之才。

柳成絛這一支起名叫細柳營,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

我腦子裡忽然靈光一現,方震這個細節提供得太及時了,之前我說要打入老朝奉內部,還沒想到什麼具體計畫,現在經他這麼一提醒,一個絕妙的主意湧上心頭。

「對了,葯不是怎麼樣了?」我問。

「他被當場抓住了,吃了點苦頭。不過沈雲琛出面,經過斡旋,表示不會發起民事訴訟。現在反倒是葯家自己打得不亦樂乎。有的痛斥葯家這兩兄弟都是敗家子,要開革出家;有的堅持要連沈家一起告,告他們保管不力,總之吵成了一鍋粥——不過這兩天突然都不說話了,似乎受到什麼人威脅。」

我心想這大概是葯不然的傑作。那些葯家人個個屁股都不幹凈,碰到葯不然這種不按規矩出牌的橫貨,只能無可奈何。

「那葯不是會被釋放嗎?」

「暫時還關押在杭州,得等責任徹底搞清楚。我跟他通過話,精神還不錯。他反覆叮囑我,讓我轉告你,只能相信自己挖掘的線索,不要再做蠢事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這倒真像是他的風格。這傢伙雖然性格太差,好為人師,但真是個可靠的同伴。若沒有他捨身相救,恐怕現在我倆都深陷牢獄。

「方震,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不許說不知道——劉老爺子和劉局到底怎麼想的?對老朝奉是個什麼態度?」我逼問道。

長久以來,一直讓我大惑不解的是,劉老爺子掌控五脈,劉局有高層關係,他們手握重器,卻從來沒有真正對老朝奉發起過致命一擊。

這次我苦心孤詣闖入敵營,必須得搞清楚劉局的底線。若只能得到方震的友情支援,官面上卻不予配合,那我的前景也堪憂。

方震在那邊沉默了一下,徐徐開口:「你的問題,劉局已經猜到了。他交代我,如果你問出來,我可以被授權講出下面的話。」

我握緊話筒。

「老朝奉經營已久,勢力盤根錯節,遽然開戰,勢必牽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上頭以穩定為第一要務,絕不允許出現大亂。即使是劉老和劉局,也是投鼠忌器,無可奈何。此事若要解決,必得有一個體制外的人,與組織無瓜葛,行事無所顧忌,由他率先破局,再由組織出面,犁庭掃閭。說完了。」

說白了,上頭要維穩,不允許主動出擊。最好是小老百姓先鬧起來,和老朝奉打成一團,組織才好師出有名,過來收拾殘局。這就跟香港動作片似的,主角永遠都是孤軍奮戰,警察永遠都得等到最後才到。

我苦笑一聲。原來算來算去,人家早就洞若觀火。必須得讓我孤身犯險,把局面攪渾,上頭才好動手。怪不得方震平時紀律性那麼強,這次卻破例協助我們,原來跟葯不是的友情關係不大,歸根到底,還是高層默許的啊。

我自以為藏得巧妙,鬧了半天還是劉老爺子的一枚棋子。

可現在人都沒了,我能說啥?

方震道:「現在劉老一去,老朝奉那邊多少會放鬆警惕,這是你的機會,也是我們的機會。」

「好吧,我知道了……」我的情緒有些苦澀,「對了,有件事得告訴你們,鄭教授是老朝奉的人。」

方震回答:「知道了。」

這麼重大的消息,他聽起來既不興奮,也不驚訝。我懷疑他們早掌握了鄭教授的情況,所以才一直沒讓他進入決策圈。

我把電話掛掉之後,下樓去找傳真機。這大半夜的,可不太好找。好在我有證件,又用銀錢開路,服務員收了賄賂,偷偷開了商務中心的門。很快那邊傳真過來幾張紙,用毛筆手寫的,筆跡蒼勁,是劉老爺子的手筆。我帶回到房間去,扭亮檯燈,仔細閱讀起來。

在信的開頭,劉一鳴說他最近忽有所感,恐怕不久於人世,有些話應該跟我交代一下。

然後他講起了民國的一段往事,說的是許一城帶著他、黃克武和葯來,阻止孫殿英盜掘清東陵。篇幅所限,細節不多,但從字裡行間,我能感受到他對許一城由衷的崇拜。

劉一鳴自己坦陳,那時候他對許一城無比崇拜,深信他才是能把五脈帶上新軌道之人。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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