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仲夏。
天氣逐漸炎熱起來,夜晚10點,正是夜生活剛剛開始的時候,江川市綠林縣街邊夜市、大排檔喧鬧嘈雜,街頭依然車水馬龍,一派快樂和諧景象。
晚上10點12分,昏黃的街道上一陣陣刺耳的警笛聲衝破夜幕,三輛消防車閃著火紅的警燈向虹豐新村住宅區疾馳而去。
四個小時之後,還在床上悠悠伏枕的葉劍鋒接到了支隊領導的指令,立即隨隊趕赴綠林縣增援,那裡可能發生了一起殺人縱火案。
「可能?」葉劍鋒最怕這種性質不明的死亡案。
「好像發現屍體頸部有勒痕,去了再說。」杜自健也不知詳情。
杜自健和葉劍鋒比支隊其他領導來得要晚一些,到達現場時,已經將近凌晨4點。
現場電源早已被切斷,除了幾個勘察人員手中的手持式光源之外,四周如同黑洞一般。小小的屋內瀰漫著嗆人的焦煳味,滿地都是夾雜著煙塵炭灰的積水,凌亂不堪,先前的濃煙還未完全散盡,仍有縷縷青煙在屋內繚繞,有些嗆鼻刺眼。
綠林縣公安局的刑技人員正在勘驗現場,技術室主任朱浩哲緊張地向大家介紹著案情:「死者是房子的主人,叫朱笛,女,28歲,單身未婚,是我們南江省黃桃市馬槽鎮人,6年前來我們綠林縣開了一家服裝店,兩年前買了這一間單身公寓。據調查,她是一個人住在這裡,昨天晚上8點多從店裡回到家中,一直到晚上10點多被發現這裡著火。」
「她有男朋友嗎?」
「這倒不清楚。」
現在這種環境下,有限的光源很難一下子了解整個屋內的布局,杜自健就問道:「這房子是什麼樣的格局?」
通過穿透煙霧的強光,朱浩哲站在門口,邊指邊說:「這種房子是單身公寓式,一室一廳一廚一衛連體結構,大概60平方米不到,南北通透,長約9米,東西寬6米5,大門朝北開,進門右手是簡易的整體灶台,左手是衛生間,往前右邊是餐桌,左邊為小的客廳,客廳有一個布藝沙發和茶几,再往前是一個開放式的卧室,卧室與客廳這邊隔著一組整體衣櫥,然後就是最南邊的陽台和窗戶,卧室與陽台其實也是一體的。」
「屍體在哪發現的?」
朱浩哲帶著大家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幾步,來到屋子的南側,用手電筒射出的光圈在一大片焦炭的廢墟里照了幾下說:「這裡原本是卧室,木床上面燒毀嚴重,主要是一些紡織物品,還有床墊,屍體是在床上的這些炭堆里發現的,發生火災時死者還躺在床上。」
一時間,所有手電筒同時照向朱浩哲所謊的位置,除了地板上十幾厘米位置的床框、床板外,紡織品多數完全炭化,有些已經化為灰燼,尤其是床墊大部分的彈簧也裸露在外,上面沾滿了炭化的化纖,整個床的結構倒還完整,只是靠西北側的床尾有些塌陷。
床上炭化的廢墟中間隱約還能看得出少許未燃燒的床單、床墊等紡織物品的殘片,杜自健指了這些地方問:「死者應該就是在這裡被發現的吧?」
「對,發現的時候,屍體仰卧。」朱浩哲繼續向大家介紹,「據說,消防車來的時候,火還沒燒到陽台,消防員從陽台敲開防盜窗、砸碎了陽台玻璃,然後將火撲滅,後來有兩個消防員從陽台進入房間,發現了屍體,並從裡面將大門打開。我們進入現場時,大概距離火災發生30多分鐘吧。剛進來時地面積水比現在多些,已經沒有勘驗條件了,後來我們在屍體周圍勘驗了一遍,拍照固定後就拉到了殯儀館。」
葉劍鋒向前挪了幾步,湊近看了看說:「那塊粉紅色碎片,估計是死者衣物吧?」
順著葉劍鋒照射的地方看去,朱浩哲說:「應該是,其實不止這些,剩下的都粘附在屍體上。」
葉劍鋒又問道:「屍體有明顯損傷嗎?」
「屍體皮膚有些炭化,小孟和小丁還在殯儀館檢驗,據說目前還沒發現明顯開放性的損傷,只在頸部殘留的皮膚上發現可疑的勒痕,這不又要麻煩葉大法醫了。」
「哪裡,朱主任客氣。」葉劍鋒只有一笑了之。
杜自健拿著手電筒,又在這卧室的四周照了一番,皺著眉頭說:「看來起火點很可能是在床上啊。」
「杜所說得是,我們和消防也認為木床這裡是起火點,而且最有可能在床尾的位置。」朱主任又將光源移向木床以及周圍的房頂和牆面,一字一句地說,「整個屋子毀損最嚴重的是這張木床,而床板燒毀最嚴重的就是床尾,這裡的床板、外框支架幾乎完全炭化並有些坍塌。這裡正上方的天花板也損毀最嚴重,很多石灰塊已經發白,一部分已經完全剝離和脫落下來了,吸頂燈也是完全熔化變形,說明這裡火勢大、燃燒時間長,符合最先起火的情況。然後火勢向四周蔓延,一直過火到床面以上的牆體、吊頂,還有北側衣櫃的上半段,南側床頭的電腦桌。好在大火被人發現得早,消防撲滅及時,不然真的不堪設想。」
杜自健又問道:「消防人員估計大火燒了多長時間?」
「消防根據第一個報警時間和整個屋內燒毀程度、過火範圍後,估計火災發生的經過時間在20-25分鐘,大概在第一個報警人發現之前5分鐘左右吧。」
杜自健掐指一算說:「那就是在晚上10點鐘左右開始起火的。」
「嗯,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
「起火原因有個初步判斷嗎?」
「已經基本排除電器、電線短路,還有蚊香、抽煙等意外原因。從起火點的位置,我們高度懷疑是人為縱火。當然現在還沒完全認定,還要看進一步的勘驗和屍檢情況。」
「排除消防救火的因素,門窗有嚴重的破壞痕迹嗎?」
「根據目前了解,大門和陽台窗戶當時是完全封閉的,窗帘也是拉上的,大門沒有破壞痕,防盜窗除了消防的破拆痕,是否還有其他的痕迹,只有等到明天再看了。」
「那先這樣吧,葉法醫先去殯儀館,現場再回去兩個同志先休息一下,我和朱主任這裡再盯一下,明天還有很多活等著大家,目前現場也不需要太多的人。」
的確,六七個人擠在這麼小的空間里,不僅四肢難以活動得開,而且每個人的口眼鼻都招架不住這滿屋的煙熏之苦,光線又極差,不具備全面勘驗條件。
葉劍鋒也投的休息,他還得連夜去參加屍檢工作。
綠林縣位於江川市西南方向,東北部毗鄰平江縣,整個縣城地處仙龍嶺境內,屬於典型的山地城鎮,人口不過三十來萬,面積不大,卻是遠近聞名的生態旅遊勝地。
綠林縣公安局現只有兩個年輕的在職法醫,一名是工作剛滿五年的法醫孟學涯,另一名是入行三年不到的法醫丁鴻興。這兩人正在解剖室不辭辛苦地工作著。
葉劍鋒剛跨進解剖室的大門,兩個法醫就恭敬地叫了一聲:「葉老師!」
葉劍鋒擺擺手,說:「二位趕緊打住,老師可不敢當。張老師才是你們真正的老師。」
「可他已經功成身退啦。」
葉劍鋒說的張老師,叫張文道,是江川市第一批正宗專業出身的法醫前輩了,曾經還帶過魏東升,在法醫戰線上默默奉獻了將近40年後,才徹底退了下來。算起來,葉劍鋒要叫他師爺了。
「鋒哥,魏老師沒來啊?」孟學涯才發現只有葉劍鋒一個人。
「他去北京出差了,估計沒兩三天回不來。怎麼,是不是嫌我道行太淺,Hold不住啊?」
「你這話說的,這不是打我臉嗎?」孟學涯臉一陣發燙。
或許很久沒見面,三人居然在這陰森空寂的殯儀館裡言來語去一番。突然,談話被「轟轟」兩聲巨大的響聲打斷。
過了一兩秒鐘,大家才反應過來,原來是隔壁屍體冷藏櫃的馬達聲。
葉劍鋒其實也有些驚魂未定,但還是故作鎮定地說:「看來死者對我們的談話十分不滿,趕緊幹活。」
「哪有?」孟學涯煞有介事地說,「這是大家在歡迎你的到來,只是方式不一樣罷了。」
「好了,兩位大哥,別再說了,再說估計這位也要跳起來了!」丁鴻興瞪著雙眼,指了指解剖台上的屍體說。
人體中含有大量的水分和蛋白質,當一個人全身多處經過高溫灼燒後,肌肉遇到高熱而凝固收縮,因為人體的屈肌強於伸肌,所以會造成四肢各個關節呈屈曲狀態,類似於拳擊比賽中的格鬥姿勢,法醫稱之「格鬥姿態」,解剖台上死者的屍體就是如此,全身皮膚緊繃質硬,四肢和胸腹多處皮膚呈焦黃色和炭黑色。
葉劍鋒看了看屍體概貌,然後穿戴好解剖服問道:「屍體看得怎樣了?」
孟學涯立即端正態度,認真彙報道:「屍表看得差不多了。除了背部和臀部,其他部位皮膚多處燒傷,四肢與胸腹皮膚都是三度以上燒傷,尤其是雙手雙腳,還有一些外側皮膚已經焦化或炭化,右足、右手部分皮膚完全燒毀缺失,右側大腿前側有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