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柳葉刀,在手術台上,醫生執刀祛疾、救死扶傷:在解剖台上,法醫執刀雪冤、懲奸鋤惡。此刻,葉劍鋒拿刀的手有些遲鈍,也許是因為很久沒合眼,太過勞累,也許是因為內心的憤懣和不忍。解剖台上的這具屍體,一天前還是母親的心頭肉,一個天真無邪的小男孩,現在卻成了冷冰冰的一具屍體,解剖刀下的一個冤魂。
昨天晚上10點,葉劍鋒在值班室剛沖完涼水澡就接到主任陳衛國的電話:「香樹鎮一個小男孩到現在沒有回家,家裡人報警說有些反常,怕是出了什麼事。指揮中心要我們去看看。」
「失蹤了?具體什麼情況?」
「聽家屬說,這小孩兒從來沒有在晚上8點之後單獨出去過,而且好像還沒穿鞋,自行車也不見了,家裡人覺得不對勁,就報了警,具體情況派出所正在調查。」
葉劍鋒聽罷,心想現在都是一個小孩兒,個個都像寶貝一樣呵護著,也許是小孩子貪玩回來晚點,家裡人就心急害怕了,太過敏感了吧。而且這種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據平江縣110指揮中心統計,每年都有幾十個報孩子失蹤的,除去那些被人販拐賣的或意外落水的以外,其他基本都是因為孩子迷路或貪玩,以至於父母慌了神,誤以為被人謀害。
「有這麼嚴重?法醫也去?」葉劍鋒以為這次可能又是虛驚一場。
「還是去下吧,我們倆先去看看。」
主任如此說了,這也是命令。去,是必須的!
香樹鎮距離平江縣城區也就半個小時車程,到了小男孩的家中已是晚上10點40分。這是一幢20世紀90年代建的居民樓,共五層,男孩家在三樓,兩室一廳一廚一衛,約80平方米,裝修簡易,20多平方米的客廳里聚集了十幾個人,除了派出所的兩位民警,其他都是親友。
客廳沙發上坐著幾個神情黯然的親友,依偎在他們中間的是一個三十來歲正在抽泣的女人,顯然這是孩子的母親。通過在場民警和親友們的介紹,葉劍鋒了解到這是一個單親家庭,家中只有母親與兒子。
孩子的父親在他兩歲的時候因病去世,留給母子二人唯一的遺產就是這套房子,母親沒有再嫁,以打工維持生計,母子相依為命。兒子是母親唯一的希望,把兒子培養成才是她這一生最大的心愿。
小男孩今年11歲,讀小學四年級,十分乖巧聽話,平時放學後就騎著自行車回家,從不貪玩。吃完晚飯也就在小區附近玩一會兒,到天黑之後,就回到家裡做作業、看電視。一般到了晚上9點多,小男孩會自覺地上床睡覺,不管母親在不在家,一貫如此,有些單親家庭的孩子自立自律能力就是很強。
據男孩母親說,傍晚5點半吃完晚飯後,她就去隔壁小區的大姐家裡談點事情,直到9點多才回來。回來後卻不見兒子在家,她原本以為兒子在同學或其他的親戚家,打完所有電話後還是不見兒子蹤跡。
兒子上學騎的自行車不見了,平時穿的鞋好像一雙也沒少,兒子不會不穿鞋就出去的,兒子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啊?男孩母親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不安,一時不知所措,於是她想到了報警。
在法律上,小男孩失去消息還不到24小時,不夠報失蹤的條件,但作為公安機關,不能拘泥於那些條條框框,按照孩子母親所反映的情況,小男孩的突然消失的確有些異常。香樹鎮派出所處警民警幫著孩子親友在小區周圍尋找未果後,將這一情況反饋到了平江縣公安局刑偵大隊。
男孩家裡已經聚集了很多親朋好友,請出眾人,葉劍鋒和陳衛國開始勘驗屋內現場。
家裡門窗的鎖扣、插銷都完好,沒有撬痕、沒有闖入的痕迹,窗帘也是拉上的,客廳地磚上滿是雜亂的鞋印、污跡,幾乎沒有勘驗的價值。
大門口的鞋架上各種鞋子擺放整齊,孩子的小卧室也很整潔。男孩母親和親屬們都說,小孩很懂事,在家總是幫媽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自己的小卧室也整理得井井有條。
母親卧室里的擺設也是一切正常,衣櫥、抽屜都沒有明顯翻動的痕迹。卧室門口的地板看上去一塵不染,沒有鞋印,沒有血跡。門口旁邊的衣架上掛著一些衣物和挎包,挎包里的皮夾也在,皮夾拉鏈沒有拉開,裡面有200多元人民幣和幾張銀行卡。衣架旁邊的地板上有一雙小孩的塑料拖鞋。看似一切都很平靜,財物也沒有丟失。就是這個11歲、活生生的小孩子不見了蹤影。
問題出在哪裡?葉劍鋒蹲在卧室門口,把目光鎖定在了衣架旁邊的一雙塑料拖鞋上。拖鞋兩側的鞋幫和鞋底有些未乾的水漬。
葉劍鋒拿著鞋子問男孩母親:「大姐,這拖鞋是你兒子平時洗澡後穿的嗎?」
「是的。」男孩母親看到這雙鞋子,突然啼哭起來。
毫無疑問,這是小男孩在洗完澡後換上的拖鞋,因為在淋浴房裡還有他今天換下的幾件衣服。
「大姐,您先不要太難過,麻煩再仔細看看孩子平時穿的鞋子是不是真的沒少?」
葉劍鋒是考慮小男孩如果一時興起貪玩的話,可能會換雙鞋子,騎上自行車和同學偷偷跑出去玩,而母親一時著急,心慌意亂,看錯了也有可能。
但是,這位母親給出的答案還是如先前所說一樣,孩子平時穿的鞋子沒有少。葉劍鋒很失望,大家都很失望,男孩出門沒穿鞋,這一點極為反常。
這些都讓大家為孩子的處境而揪心,都隱隱地感覺到這是不祥之兆,孩子恐怕凶多吉少。
卧室的電視機已關閉,但還處於待機狀態,葉劍鋒按下遙控器的開關,突然嚇了一跳,電視被打開的時候裡面突然傳來很大的聲音。
正在勘驗衛生間的陳衛國也被驚嚇到了,他跑出來就嚷道:「你瘋了,把聲音開這麼大!」
葉劍鋒辯解道:「哪有,我剛打開電視,就是這麼大聲音,你以為我聽不清啊。」
「哦?」陳衛國看了一下電視,問道,「你打開就是這個頻道嗎?」
「對,是南江少兒頻道。」
「你兒子平時喜歡看這個台嗎?」陳衛國轉身問男孩母親。
「嗯,喜歡看動畫片。」
男孩晚上在家的活動情況有些眉目了,按照他平時的生活習慣,回家後寫好作業,洗完澡,然後在媽媽的卧室里看電視,看的是南江省電視台少兒頻道的節目。
電視機音量開得這麼大,當然也不合常理。這點證明有人明顯故意為之,而這個人應該不會是小男孩自己,陳衛國和葉劍鋒現在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如果小男孩被害,誰忍心下得去手?案犯的動機是什麼?謀財?尋仇?
葉劍鋒需要男孩母親提供更多的信息,他輕聲問道:「大姐,你回家後有沒有發現家裡財物丟失?」
「沒仔細看過,好像沒有。」母親擦拭著眼淚,聲音已經沙啞。
「那這樣吧,你穿上我們的鞋套,戴上手套,看看平時放財物的地方,有沒有缺少什麼。不要急,慢慢看。」葉劍鋒一邊安撫她,一邊輕聲地叮囑道,「還有,衣架的挎包里也看看。」
男孩母親略遲疑了一下,緩慢地移動腳步。悲傷讓這位母親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有些笨拙。等到逐一查看完,包括衣架上的挎包,她搖搖頭說:「好像沒少什麼。」
一個人在悲傷的情緒下,思維會有些混亂,葉劍鋒現在懷疑這位母親的判斷力,憑直覺,他認為這位母親肯定會忽略某個地方。
葉劍鋒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準備換種方式,他低聲對男孩的親友們說:「你們誰先去勸勸孩子的母親,等情緒穩定下,再讓她看看家裡是否有財物丟失。」
親友們的安撫起了作用,男孩母親忽然想起了什麼,她又走到卧室的衣架旁,再次查看了那隻挎包。
「好像有1800塊錢不見了!」男孩母親驚恐地說。
「不是好像,你確定不?」
「肯定!」男孩母親低著頭想了想說,「這是我一個星期前剛領的工資,用完後剩下的錢。」
「原來是放在哪裡的?」
「在挎包外面的小口袋裡。」
「口袋拉鏈原來是拉上的嗎?」
「這,不記得了。」
說話間,不光是男孩的母親,有些親友也跟著哭了起來,他們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看著他們的眼神,聽著他們的哭聲,葉劍鋒心裡很不好受。
聽到外面又是一陣哭喊聲,一直在卧室里勘察地面的陳衛國走了出來說:「大家的心情我們都理解,但各位先不要過於難受,現在還沒個結果,希望各位都能鎮定點,積極配合我們的勘驗工作,也謝謝各位了。」
陳衛國見大家的情緒穩定了些,就問男孩母親:「你家卧室地板今天擦過嗎?」
「沒。」
「那昨天昵?」
「嗯。」
「你一般用拖把還是毛巾?」
「拖把。」
「衛生間的那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