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從一幅畫像想起的事

從一幅畫像想起的事

見到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蔣光慈選集,書前附有一幅鉛筆速寫像,沒

有註明這幅畫像是誰畫的,但我一看就知道這是光慈的愛人吳似鴻畫的,因

為這幅用鉛筆畫的速寫像的原稿,至今還在我這裡。

這幅畫像原先是發表在《拓荒者》月刊上的,這是蔣光慈主編的以當時

太陽社諸人為中心的一個文藝刊物。我當時正在出版這個刊物的書局裡做

事,原稿和圖片的排印製版都是我經手的,我一向就有收藏圖片癖,因此這

幅畫像就由我保存了下來。在這幾十年中,經歷了多次戰爭和人事變遷,舊

有的書籍圖物能夠倖存下來的極少,但是不知怎樣,這幅畫像夾在一包雜物

里,竟被我從上海帶到了香港,一直保存到今天。

吳似鴻女士給光慈畫這幅速寫像時,已經同他同居了。這是畫在一張象

三十二開書本那樣大小的鉛筆畫紙上的,是用六 B 鉛筆畫的,簽名的顏色很

淡,因此經過製版後便辨不出是誰畫的了。這幅畫像畫得不能算好,但是認

識蔣光慈的人,一看還認得出來這是他的畫像。在當時的環境里,多數作家

過的都是受迫害的不自由生活,很少有被人拍照的事,尤其象光慈這樣留俄

回來的作家,所過的始終是一種半地下式的生活,隨時有被「包打聽」①光

顧的危險。所以能有這樣一幅畫像流傳下來,給今日的文藝青年依稀認識一

下他的面目,實在是很難得的事。

光慈最初寫的兩部小說《少年飄泊者》和《鴨綠江上》,今日的文藝青

年,大約從新文學史上還知道這兩部書的書名,但是讀過這兩本書的,怕一

定很少了。不過當時卻是極為暢銷的為文藝青年愛讀的兩部小說,僅是這兩

個書名已經能令人嚮往了。在當時的環境里,凡是愛好文藝的青年,大都是

不肯向反動勢力和封建家庭低頭的,因此誰不以「少年飄泊者」自居?至少

在精神上是如此。這兩本書的字數並不多,薄薄的兩冊,大紅書面紙的封面,

書名是用方體大號鉛字橫排的,出版者就是當時出版《新青年》、《獨秀文

存》和胡適標點本《紅樓夢》、《水滸》的亞東圖書館。這家書店當時就靠

了這一批暢銷書賺了不少錢。

那時的蔣光慈還叫「蔣光赤」(光慈的名字是後來改的。有一時期,在

當時國民黨的黨老爺和圖書審查老爺的眼中,不要說是蔣光赤的作品的內

容,僅是這個名字,就不能通過,什麼書都查禁,所以後來由書局經過他的

同意,將赤字改為慈字,如《麗莎的哀怨》便是用蔣光慈的名字出的,但這

遮眼法起初還行,後來也照樣的要禁查了。許多青年往往為了身邊有一本《少

年飄泊者》就被捕,送了性命),他的這兩本小說,顯然是在未回國以前就

寫好的,因為我在一九二六年左右第一次見到他時,早已讀過他的作品了。

我至今還清晰記得那情形:我那時正住在上海南市阜民里的全平家裡,這裡

正是創造社出版部的籌備處,在一個大雪的冬天晚上,有人來敲門,我去開

門,門外是一個不相識的氈帽戴得很低,用一條灰黑色圍巾圍住下巴的男子,

年紀大約比我們大了十多歲。經他自我介紹,我們才知道他就是蔣光赤,有

名的《少年飄泊者》的作者。他這時剛從蘇聯回來不久,說話帶點安徽口音,

以後就經常見面了。

抗戰時期,似鴻曾來過香港,後來就一直不曾再見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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