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鸞,你怎麼會在這裡?」
「見鬼了,上哪兒都碰到你這陰魂不散的傢伙!」
他們憑什麼這麼說,明明阿鸞比卻誰都更有資格罵這句話:真是活見鬼——
吵吵嚷嚷一迭聲發問的兩位少年,竟是勾魂索命的黑白無常使者小墨和小素,而這裡……居然是香川城的大牢!
只覺得腦袋裡轟轟作響,阿鸞好不容易憋出一句:「怎麼是你……你們?難不成我……我已經……」
小墨歪了歪嘴角發出一聲哧笑:「做夢吧,你這種青眼怪物若歸我們管著,還算是造化了。」
「別理小墨啦,我們只是在這裡『守株待兔』而已,可不是來抓你的。」小素一番勸慰讓才阿鸞稍稍放下心來。他偷眼覷著這對無常使者,以前他們因為「辦事」不力,受罰變成一對髫齡稚子。如今兩人不僅個頭見長,眉目也愈發姣好,尤其是小墨,雖然五官還殘留著些許孩子氣,但身高已經和阿鸞不相上下了——想來最近「業績驕人」啊!
對無常使者來說,大牢的確是個「守株待兔」的好地方,卻不知道他們今天又有什麼人命買賣?想到這裡,阿鸞背後掠過一陣寒意,忍不住四下張望。
常謂沉眠如死,狹窄污穢的牢房裡東倒西歪地躺滿了人,一個個睡得人事不知,像扔了一地的破麻袋似的。更有人胸口蹲了貓耳朵蛇眼睛的魘猴,有人身邊漂浮著不知是親是仇的死靈,加之食污氣的宵行,無事忙的長舌婦等等都來湊熱鬧,整個監房被擠得水泄不通,此刻就連阿鸞的青眼睛也分辨不出哪個才是黑白無常的目標。
小素看少年走了神,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角:「阿鸞,你究竟為何也到了牢里呀?」
這句話問得阿鸞悲從中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官兵不由分說就……」
「這哥兒冤枉得很,完全是被帶災。」就在這時,監房角落裡響起低微但卻清朗的聲音,那語調里滲透著的傲慢勁兒,恰恰就在多一點便討人厭份上微妙地停住了。
阿鸞反射性地回頭,卻見牆角陰影里,交錯酣眠的人類與異類之間,慢慢升起一頭漆黑的蓬蓬亂髮,他那雙視黑夜如白晝的眼睛毫不費力就看清了,那裡竟站起個碎布百衲衣的年輕頭陀。
「帶災?這倒是怎麼說的?」小墨饒有趣味地抱起雙臂,朝那頭陀發問。
頭陀怕吵醒別人,一邊挪近一邊壓低聲音說道:「捕快來戲園抓人的時候,這哥兒剛好路過,聽到他一口徽州腔調,差爺們還以為也是戲班子的人,不由分說就一併抓進來啦!」
「哎呀,阿鸞好可憐!」小素頓時一臉同情,小墨卻嗤之以鼻:「爛泥扶不上牆!準是一見衙役就腳軟,官話也不會說,家鄉話也冒出來了,真真活該!」
「罷了罷了,這哥兒平白吃了苦頭,你們既然認識,就別再欺負他啦!」那頭陀笑著,上前一把圈住阿鸞的肩頸,溫和而堅定地搖晃了幾下,籍此安慰愁眉苦臉的少年。
可阿鸞非但沒有放鬆,反倒驚出了一身冷汗——這個頭陀究竟是什麼來頭!
他能和小墨小素對話交流,阿鸞並不大驚小怪,因為監牢本來就是個「魚龍混雜」不乾不淨的地方,保不齊他和無常使者們就來自同一個世界。可當肩頭感受到對方指尖接觸的時候,阿鸞卻不能不駭異——真切的微熱體溫正透過毛糙單薄的粗布夏衣傳來,隨之而至的,是低沉平穩的呼吸、強勁有力的心跳……
這個頭陀絕對是活生生的人類,可這活生生的人類,居然在和黑白無常說話!
幾乎是反射性的,阿鸞一把推開他疾聲問道:「你是誰?」
「哎呀,你竟不認識我?」對方故意擺出個誇張的失望表情,移到柵門邊想借檻外的燈光讓少年瞧個清楚,沒想到一站起來,腦袋卻差點碰到門框。
這位頭陀的身材實在高大,卻偏偏生了煙雲秋水般蒼涼清淡的眉宇,波光瀲灧的眸子似乎時時略帶幾分醉意,半開半闔就如承了露水的蓮瓣一般。再看那身衲衣,雖是破布綴成卻乾淨得出奇,不但沒有半點出家苦修的樣子,反倒給他落拓不拘的舉止平添了一番風流自賞的態度。
見阿鸞上下端詳了半晌卻並無一語,頭陀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俯身撿起柴棍,在狼藉朽爛的草苫上寫下兩個字:「喏,你可以這麼叫我。」
阿鸞識字不多還在辨認,一邊小素早叫嚷開來:「啊?『肚……皮』?你的名號還真奇怪,居然叫『肚皮』啊?」
話音沒落他後腦勺早被小墨狠敲一記:「別在這兒丟人現眼,明明就是『月坡』兩個字!」
「原來這位就是『月坡』大師啊!」白無常使者滿臉驚詫地指著那頭陀,「久聞大名,只恨踏破鐵鞋無覓處。」
「月坡大師」……這名字阿鸞似乎還真在哪裡依稀聽過。他一時弄不清到底是無常使者們又出了什麼新關目,弄得人人都能瞧見他們的真身,還是「月坡大師」就像香川城的界限守護者「蓮華姬」一樣,連無常使者都要賣他個面子?
那「月坡」頭陀也不顧吵嚷哈哈大笑,轉頭對小素笑道:「『肚皮』頭陀這名字著實有趣,小哥兒你以後就這麼叫我吧。」
小素一聽頓時得意起來:「那我真有臉了,可以這樣稱呼香川城鼎鼎大名的填詞家呀!」
見搭檔和月坡油嘴打花,小墨也爽快地加入其中說笑道:「小素就會順竿子爬!要知道我早就佩服月坡大師了——從來不買誰的賬,該怎麼寫就怎麼寫,十足過癮,連惹怒官府也不怕!」
「原來是『那個』月坡大師啊!」這麼一說阿鸞終於有了印象,他按捺不住語調里的驚喜激動,望著頭陀連話都說不利落了,「沒想到……沒想到傳說中的月坡大師居然這麼年輕!」
這「月坡」,正是香川城一等一的傳奇作者的名字,如今正在當紅走時的風口浪尖上,那些場場爆滿的花部新戲,全都是出自他的手筆!
阿鸞雖沒錢看戲,但好歹也聽說過關於「月坡」的種種奇聞韻事——比如兩淮鹽商總會會長家的戲班和一個走江湖的野戲班打擂,家戲班盛名在外,演的是雅部崑腔,行頭排場自不必說,更有在今上御前演出過的名角壓陣,到頭來卻一敗塗地,觀眾幾乎一個不剩全跑去聽野戲班的徽調,就是因為那草台班子唱了「月坡」的新戲!
再比如一個老實柔弱的少年被繼母虐待致死,官府認為本有「為子死孝」一說,父親又幫腔續弦指認是孩子忤逆,這樁命案竟被葫蘆提過去。月坡激於義憤寫了新戲剖白真相,竟讓這舊案得以發回重審,多年沉冤最終昭雪。傳說每當演出這部戲,劇終時都能隱約看見那少年的魂魄在舞台中央遙遙叩拜,感謝月坡仗義執言。
而今天差役們來抓人,也是因為徽調班正上演月坡的《兩世緣》——說的是一對青年男女一見鍾情,彼此相思而殞又還魂重聚的生死情緣——這原是香川城的真事,主角就是城東鄒秀才家的兒子和藥鋪林掌柜的女兒,不可思議的是兩家上人原本恨不得將這對沒臉皮的小畜生活活打死,可看了戲本之後,竟連迎親的日子都定下來了!一連數日大量百姓都聚集來看這齣戲如何消弭仇怨皆大歡喜,官府早覺得礙眼,今天終於忍無可忍派了差人捕快來驅散觀眾捉拿事主,碰巧波及到了無意經過的阿鸞。
不過這牢獄之災也值了!要不是如此,自己怎能有幸親眼見到「罪魁禍首」月坡本人,還能和比傳奇更傳奇的他如此親近地相處交談呢?這奇遇令阿鸞一時間忘了自己的處境,興高采烈起來。
月坡頭陀也來了勁頭:「小兄弟你也看過我寫的戲?有何見教,說來聽聽?」
別說沒看過,就算看過了,自己哪有當面評戲的本領和膽量啊!阿鸞頓時紅了臉,正不知該說什麼好,柵欄外卻陡然響起一聲毫無情緒的冷嘲:「還好意思問別人有何見教?我都替你羞死了!」
真是越來越混亂了!
此人怎會在此時出現在此地——來者分明是香川城第一學府青軸書院的年輕山長、鹽政盧照之大人的長子、清曉的兄長,盧燾盧清方!
這位端謹溫文的君子,怎麼會沒頭沒腦地跑到大牢里來?
卻見獄卒在旁邊殷勤地提燈引路,一身雍容素雅的胡桃染竹紋衫袍的清方,用白綾手帕捂住口鼻,躲著走道里的污穢雜物,小心翼翼地挪動過來。好不容易在阿鸞等人的監房前站定,他才拿開帕子,露出罩著一層嚴霜的面孔,朝柵欄內投來嚴苛的眼神。
小墨冷笑著乾脆上前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這位青年鴻儒,故意大聲諷刺道:「我平生最不會應付這種頭巾生,三尺之外就覺得酸腐逼人!」小素也頻頻點頭隨聲附和,隨即兩人踢開腳邊的小精怪,公然地冉冉隱沒,可咫尺之間的清方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並不是盧山長涵養特別好,而是他根本看不見!
阿鸞終於可以確定,並非小墨小素又發生了什麼異狀,而是月坡和常人不一樣——他不僅寫得一手好傳奇,還能看見無常使者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