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鵲橋關

「阿鸞,今晚一起去看七夕花魁鬥巧吧!」颯颯的雨聲里,清曉斜倚在養霞齋香料鋪的櫃檯上,向小夥計羅鸞發出熱情的邀請。這旁若無人的態度讓一旁的掌柜額上陡然暴出一條青筋。阿鸞連忙掇起抹布,拼了命地擦拭起鋪子里本已纖塵不染的傢具擺設來。

然而冒失的訪客渾然不覺,依舊口若懸河:「天一黑,花魁們的船就會聚集到龍尾關,魚貫進入玉鉤河,過大小飛虹、待月橋、放鶴橋,在躑躅橋前的硯池裡一字排開,那光景真是爭妍鬥奇!去晚了到處都是船啊車啊,地方都被人佔了,現在就跟我走吧!」

就算不抬頭,阿鸞也能感受到從掌柜那裡吹來的陣陣寒風——清曉是養霞齋的大主顧,兩淮鹽政盧照之大人的次子,掌柜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沒法當面讓他下不來台,但自己是店裡唯一的小夥計,又是掌柜的遠房堂侄,看來一頓排頭是逃不掉了。

見阿鸞不回答,清曉變本加厲上來扯他衣袖:「走啦走啦,年年都是七大花魁角逐香川城最上花魁稱號,但唯有這次個個絕色,不過要說到誰勝算最大,那當然我捧的虎妃啦!你看我都不去給她撐場面,特地過來邀你!」

「盧二爺……」掌柜的再也聽不下去了,他清了清嗓子尷尬地說道,「阿鸞是敝店的夥計,這裡還有好多事情要他……」

「什麼啊!」清曉直起剽悍的腰桿回過頭去,「哪裡來好多事情,明明就沒有生意嘛!」

這句話讓掌柜全部的剋制力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阿鸞!識人做事帶著眼,沒瞧見唾壺上的灰都三寸厚了嗎?你娘打發你來跟著我討生活,好茶好飯好月錢,不是讓你學紈絝子弟吃喝玩樂的!」巷角的井床邊,清曉一邊舉著油紙傘給阿鸞遮雨,一邊拿腔拿調的模仿掌柜的語氣,「罵得真難聽,明明就是在諷刺我嘛!」

「托你的福,今天的工作量又增加了,刷完這堆唾壺之後,我還得去躑躅橋那裡收陳年爛賬。」阿鸞打著井水有氣沒力的抱怨開了,「入梅以後雨就下個沒完,都乞巧節了還滴滴答答。生意一直不好,掌柜的成天毛煞煞的,你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

「毛煞煞的氣不順,幹嗎不去看花魁鬥巧散散心?」清曉憤憤不平的抗議道,「美女都引不起他的興趣,滿心裡就知道『孔方兄』,也算是個男人?」

你這樣就算是男人了?阿鸞再也不想跟這個「人格扭曲」的傢伙多費唇舌,毫不留情地撒出殺手鐧:「我根本不想看什麼花魁鬥巧,只想見『蓮華姬』!」

一聽「蓮華姬」三個字,對方的囂張氣焰頓時矮了三分——某次偶然的機會,阿鸞看見清曉繪的「蓮華姬」肖像小影,竟對畫中人一見傾心,後來甚至還在萬分危急的情況下,親睹過她蒙著輕紗的清姿,從此就更是念念不忘。清曉滿口答應帶他去見蓮華姬本人,到現在卻還是光說不練。

「我總會帶你去見她的,只是時機還未到嘛。」清曉明顯囁嚅起來,「況且對方是好人家的女兒,讓她拋頭露面的確很唐突。這件事是我欠考慮……」

「不必再解釋了!總之就是你失信於我。」阿鸞乘勝追擊。

「啊……真是無地自容啊!」清曉從懷中掏出一把竹青摺扇遮住臉孔,但是那懶洋洋的語調中卻完全聽不出羞愧的意思。

阿鸞很清楚,必須給這個厚臉皮的傢伙「一擊致命」,否則他還會糾纏不休的。少年故意很大聲地丟下水盂和刷子:「這種小事還要說謊,足見你是個不足取信的人。要看美女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別和我扯上任何關係,反正碰著你就沒什麼好事……」

話音被急促收攏摺扇的聲響切斷了。清曉猛地轉過頭,直勾勾地逼視向阿鸞的眼睛,他極富異國情調的鮮明五官瞬間散發出烈焰般的氣息。少年頓時被瞪出一身冷汗。胸口突然間灼熱起來,交疊的衣襟下隱隱散發出微弱的金茶色光芒……

同樣的光芒在清曉所佩的飾刀上繚繞著——那是通天犀角做成的一對墜飾,其中任何一枚都擁有辟退魑魅魍魎的力量。這有靈性的秘寶本來就屬於他:清曉生在七月半,出世時辰又格外險惡,因此一生下來便被橫行的魔瘴妖鬼纏住。是夜,侍人們曾聽見自黑暗的產房裡傳來夫人厲聲呵斥,從看不見的訪客手中奪下嬰兒的聲音。清曉的生命到底是保住了,然而彼岸使者從不能空手而歸,作為代替品,夫人香消玉殞。

從此盧照之便將清曉看作髮妻的遺愛而寵溺異常,說是怕難養活,十五歲上了還讓他留著童子的全發,讀書明理等等「傷神」的事情一概不用學,由著他任性而行。為防止鬼物有機可乘,照之更是遍訪天下尋來一對辟邪奇珍通天犀角做清曉的護身符。機緣巧合之下清曉遇見了阿鸞,執意以其中之一相贈。沒想到此後這對寶物簡直就像通了人性,竟會隨著主人情緒起伏而散發出微熱薄光。

感受到犀角的變化,阿鸞這才知道自己說得有點過分,不由得按住領口墜子的位置低下了頭。

「從今以後答應阿鸞的我一定說到做到——我發誓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讓阿鸞遭遇不好的事情!」清曉鄭重地說著,將雨傘塞到對方手中,阿鸞反射性地握住竹柄,卻聽見悠然的笑聲,「我說嘛,原來你在介意這個啊!既然問題已經解決了,那晚上一起去看花魁鬥巧吧!你要去躑躅橋收賬對不對?我就在那兒等著,說定了哦!」

也不等阿鸞應允,清曉揚起扇子象徵性的遮擋雨水,用清朗醇厚的嗓音哼起了相當應景的《鵲橋仙》調子,轉身迤邐走入雨簾中。

「這傢伙眼裡到底有沒有別人啊……」捏緊傘柄眺望著那漸漸消失在樹叢後的高大背影,阿鸞忍不住低聲嘟噥著,連徽州鄉音都跑出來了。清曉一走,巷道里便闃無人聲,只留下滂沱如注的大雨打在傘上的轟鳴。天光暗淡,周遭的景物如同沉浸在淡墨中一般,唯有草木藤蘿陰鬱地瘋長著,幾乎要把人的視線都遮沒了。交加綠意不知不覺連成一片,將薄薄的青影映在阿鸞清澄的眼瞳中……

「走了走了,可怕的東西終於分開了,可以出來透口氣了!」

「還是青眼睛比較好,我不喜歡鬼小孩。」

「青眼睛真可憐,躑躅橋那邊根本就是收不上來的死賬!」

「還不是那個鬼小孩害的,老掌柜分明是黃瓜抱不過來抱瓠子。」

身後井床邊突然傳來嘀嘀咕咕的閑言碎語,自顧自地給阿鸞、清曉取了外號,還毫不隱諱的議論起他們的事情。是誰這麼多嘴啊!阿鸞頓時心頭火起,瞪起眼猛地轉回頭去。一瞬間,他眸子里的綠意凝固為清晰的青色炎光。

——只見幾條蛞蝓似的東西正從陰溝蓋的銅錢眼裡擠出肥壯的身體,這些粘糊糊的傢伙個頭足有水蛇那麼大,沒有眼睛和觸角,卻生著青蛙一樣的粉紅色長舌。它們彼此挨挨擦擦,一邊旁若無人的嘮叨碎嘴,一邊很起勁的舔著唾壺……

看見了……討厭的東西!阿鸞一下子遮住自己的眼睛——這正是清曉執意將犀角相贈的原因。阿鸞天生青瞳,不僅視黑夜如白晝,更能看見潛伏在幽暗中、角落裡的彼岸異類,不知怎麼的居然還相當受它們的歡迎。

「雖然『青眼睛』人品不怎麼樣,那雙眼睛真俊俏啊,幹嗎遮住了不給我們看?」

「如果不是帶著那麼可怕的東西,我早就過去他那邊了!」

這露骨的「好意」讓阿鸞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反射性地後退一步,露出嫌惡的表情:「真是夠了!這群『長舌婦』!」

「長舌婦」這種棲息在陰暗潮濕環境中的低級妖怪,平日以污垢為食,最喜歡偷聽人家壁腳再拿出來饒舌。連天陰雨黴菌蚊蟲橫生,連它們也公然跑出來了。

「青眼睛一定會去見鬼小孩的!雖然擺出冷淡的樣子,但是他其實很想去看花魁呢!」

「就是啊,一點也不坦率!不過越是這樣鬼小孩就越想捉弄他!」

「你們這些傢伙!」被下品妖怪劈頭一句話說中了心事,阿鸞的臉頓時紅成一片,他再也顧不得長舌婦們噁心的形狀,揮著刷子直衝過去。迫於犀角的力量,這些低級精魅頓時作鳥獸散,臨走還不忘慌裡慌張地嚷著:「給我小心著點!」「多管閑事惹麻煩,好心沒好報……」

這樣忙亂了一上午,中飯後驟雨稍歇,天際現出一抹水色的微明,阿鸞趁這當兒趕緊攜了賬本雨傘出門討債。狹窄的街巷早已積水,還到處扔了雞毛雜碎——據說七月七這天家家都要殺一隻雞,因為牛郎織女此夕渡鵲橋相逢,若沒有公雞報曉的話,夜晚便不會過去,他們就能永遠不再分離。於是阿鸞也不好抱怨,只得盡量撿爽凈的地方走。

一路上,普通人家淺近的板垣竹籬中,已能看見性急少女設起的乞巧香案;想來門戶謹嚴的深宅大院里調度更是精巧別緻吧。三五成群的庶民游女挎了裝滿瓜果綵線的竹籃,小心翼翼的不讓積水污了嶄新的裙角,呼朋引伴,搖搖曳曳的走著;三三兩兩的文人士子命書童挑著擔子,擔頭插了海棠翠菊各色秋花,盛好筆墨紙硯、清玩供品,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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