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乾闥婆

阿鸞回到松蟲院的時候,夕陽還鮮明地掛在北郊山頭,收留他借住的年輕院主蟬法師一時沒看真切,還在納悶這時候會有誰來拜訪,待看清少年凄慘面孔的時候,他一把丟下正在整理的香花供果,疾步走上前來,扳住對方的下巴關切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莫不是誰打了你啊,阿鸞?」

阿鸞的眼眶上印著一圈青紫的瘢痕,嘴唇也磕破了,一直都收拾得很乾凈的青布衣衫上全都滾滿爛泥。他眼角紅紅的,剛開始還支支吾吾不肯回答,備不住蟬法師連番追問,只得說道:「是……是掌柜的打的,我……我把巴掌那麼大的一塊龍涎香給燒掉了……」

蟬法師恨得牙痒痒的:「真是個混賬東西,下這麼狠的手,東西值錢還是人值錢!虧你還是他的親戚晚輩,打壞眼睛怎麼辦!」

一番話讓阿鸞竭力忍住的眼淚終於撲簌簌地掉了下來——這個十五歲的少年數月前剛到香川城來投奔遠房堂叔,小香料鋪養霞齋的店東掌柜學習手藝經營,貼補徽州山裡的寡母弱弟家用。在這繁華極盛的都市之中,阿鸞舉目無親,掌柜的又一生鰥寡,素不受親情羈累,對他的飲食起居並不上心。少年只能借住在城外這座小禪堂里,做做雜役抵算房租。好在住持蟬法師性格蕭散爽朗,待人卻實心實意,看到少年受這樣的委屈,他一個出家人都不由得動了真氣。

阿鸞泣不成聲地哽咽著:「怎麼辦啊,法師?掌柜的要把我攆回去,還要告我……」

「別急別急,這是氣頭上的話,掌柜的未必就那麼鐵石心腸的。」

「可這龍涎香是城北甘泉山上的雷家訂的貨,過幾天端午節就要用的。掌柜的說全香川有誰不奉承雷家,有誰敢惹他們不痛快?好不容易人家給面子下一回單,居然全讓我搞砸了。還說明早若賠補不上,讓雷家吵嚷起來,他就要告官辦我……」

「哎呀……是雷家的事情啊……」一聽這話蟬法師也沒了章法,嘆氣埋怨道,「我說你這孩子平時也是很懂事的,明知道掌柜的那老傢伙是個把銅錢看得比磨盤還大的貨色,碰上貴重東西、要緊事情的時候,你怎麼反倒不知謹慎了?」

「因為那東西好噁心啊!」阿鸞脫口而出。

「噁心?龍涎香氣味還算清雅,雖說是龍的口水……」

「龍的口水那還罷了!法師你不知道,那東西居然是海里一種大得不能再大的扁頭魚,吞下軟啪啪濕膩膩的大八爪烏賊,八爪烏賊到它肚子里還沒死,拚命扭啊扭的,扁頭魚的肚腸里就湧出那麼多黏液把八爪烏賊裹住,然後慢慢結成蠟塊,八爪烏賊還在……」

「夠了夠了,不要再說了!」不等阿鸞說完,蟬法師慌忙苦笑著攔住話頭,隨即他皺起眉心,「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從來沒聽說過什麼扁頭魚、八爪烏賊這一出,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啊?」

這一剎那,阿鸞的眼中瞬間閃過一抹薄青的光影——怎麼知道的?總不能告訴蟬法師,自己是「看見」的吧!

阿鸞什麼都能「看見」。對於他而言,晝與夜根本沒有任何區別。就算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宵,他也能輕易瞥見掉在地上的一根繡花針。還不僅僅如此——非但塵世的一切在他面前無所遁形,就連彼岸世界的魑魅魍魎、精靈鬼魅他也洞若觀火,那是因為這位平凡的少年,偏偏天生一雙不詳的碧青眼眸,也因此帶累生父死於非命,而被母親嫌惡的呼為「青眼梟」。

所以少年是在龍涎香那小小灰白硬塊表面,一清二楚地看到了那幻影殘像——即使已過去百十年,扁頭魚和八爪烏賊的魂魄,也還在因為自身和對方的痛苦而掙扎不已。那令人作嘔的慘狀讓他忍無可忍,終於將這珍貴的名香投入火焰,到底給它們以解脫,可沒想到如今倒弄得自己不得解脫了。

「我是聽……聽別人說的。」阿鸞囁嚅著移開視線,又抽抽噎噎地滾下淚來,「這可怎麼好呢,法師?掌柜的一旦鐵了心,是說得出做得到的。我要是坐牢,娘和弟弟可怎麼辦啊……」

「若是沉檀降速這種尋常好的,我倒還能幫你,可龍涎一時上哪裡弄去……」蟬法師低頭嘆了口氣,突然間他眼前一亮,「對了,阿鸞!鹽政盧照之大人家的二公子不是你的朋友么?」

「啊,他?」阿鸞的語尾微妙地揚起,又低沉下去。

「對啊,就是盧清曉盧二爺。他素來對朋友最講義氣的,你只要開口說一聲,巴掌大的龍涎香又算什麼啊!」

「朋友……嗎?」啜泣的少年下意識地重複著這個詞——清曉……是朋友嗎?

盧家二公子清曉是阿鸞在香川為數不多的「有過交往」的人,更是此地唯一知道他「青眼」秘密的人。也許是出於好奇心甚至獵奇心吧,這揮金如土不務正業的公子哥兒對阿鸞表現出異乎尋常的濃厚興趣,甚至拆開其父遍尋天下得來的一對通天犀角,將這辟邪異寶之一贈給備受彼岸異類困擾的青眼少年。

可這真的就是朋友之情嗎?自從蜉蝣衣羽的事情之後,清曉曾答應阿鸞要帶他去拜訪畫中人「蓮華姬」。可等來等去沒動靜,阿鸞偶爾問起來對方也是推三阻四,現在更是徹底連面都不照了。對此少年始終有些困惑,誰能說清曉不是因為發現一件新鮮有趣的玩物,而一時間樂此不疲呢?但是等興頭過去……

想到這裡,少年輕輕地搖了搖腦袋:「法師……盧公子他,不是我的朋友……」

「這樣啊,那就沒有辦法了。」蟬法師露出了罕見的猶豫神情,「事到如今也沒了別的法子,只怕就剩一步險棋可走了……」

「什麼險棋?只要不去坐牢,再難再險我也不怕!」阿鸞一把抓住對方。

蟬法師舉手指向北窗,透過格子欞,輝煌的落日光線勾勒出丘陵的剪影,那山肌的線條柔媚異常。年輕的僧侶微微眯起眼睛:「雷家的宅院就在那邊甘泉山裡,如今只有雷萬春雷老太爺帶著兒子月麟、孫子玉茗住著,路倒是不遠。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索性你求求他,讓他家先到別處買去——香川那麼多大香料店,那裡弄不到幾兩龍涎香啊?只要他家不惱,掌柜的也不能硬抓你去見官,等緩個幾天,說不定辦法就有了。」

「我這就去求雷老太爺!」阿鸞連忙就要起身,就朝門口跑。

蟬法師像是陡然間想起了什麼,急忙追上前一把拉住他,有些慌亂地連連搖頭:「都怪我一時嘴快。就當沒說吧!還是不要和雷家扯上關係為好……」

「為什麼!」

蟬法師難得地吞吞吐吐:「這家……這家的名聲不好。傳說雷家,養著『乾闥婆』……」

「『乾闥婆』?是什麼『婆子』嗎?」阿鸞迷惑的偏過頭來。

「當然不是!按說這話我一個出家人也不當講……」蟬法師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只是香川城裡一直在傳說:雷家累世名門,又在前朝做過大官,如今卻躲在城外的荒山裡深居簡出,都是因為他們養了一種奇怪的『東西』——雖叫『乾闥婆』,但其實和我們佛家經書里說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種『東西』我才不怕!」阿鸞哪裡管得那麼多,他不等對方說完就掙脫手拔腿往門外跑。蟬法師急趕著也追不上,連聲嚷道:「走夜路進山,好歹帶盞燈去啊!」可心急如焚的少年早就一溜煙跑沒影了。

五月里白晝漸漸長了,阿鸞到達目的地時,天邊的殘霞還沒有褪盡那綺麗的色彩。

甘泉山是雷家的私地,高倒是不高,傳聞卻是大別山余脈,隱隱然有崔嵬蓊鬱之勢。也許是因為遍植翠竹的關係吧,踏入山中便有一種妥帖的爽氣清寒。雷家宅院也不甚難找——站在青筠環抱的宅門前,仰望著匾額上風雨剝蝕的「雉化山館」幾個字,阿鸞不由得犯起難來。

手上沒有片子更沒人引薦,想要進入這樣的高門舊戶,對一個平人夥計來說還真不容易。事到如今阿鸞也只有硬著頭皮,上前叩動素銅錯金海棠式門環,卻沒想到剛一用力,大門竟應手而開。戶樞艱澀的吱啞聲回蕩在薄暮空山裡,令少年頭皮一陣發緊——想不到雷家竟是這樣門戶不謹的人家?

不過阿鸞還是不敢大意失禮,耐心敲了一陣門卻始終沒人回應,他只得一邊揚聲喊著:「有人嗎,在下羅鸞,有事前來拜訪」,一邊東張西望地朝院內走去。

雉化山館是閑居苑囿格局,進門便有一座叢雲般的宣石假山,將小園分成東西兩界。東園山石嶙峋,貼牆的游廊連著高坡上幾座宏敞廳堂和玲瓏館舍;西苑則是亭台軒榭環抱著的一泓池水,擺布得相當緊湊,只是疏於整理,看起來略顯蕭索荒寒。那滿眼綠意森然如凍結的碧波,細看卻只有竹子一種,彷彿遍山的幽篁漫過了院牆湧進院中來似的,反倒增加了曲折幽深的意趣,令這佔地不大的園林呈現出深山大澤的氣韻。

阿鸞攀上假山望去,只見唯有西苑水榭里隱隱透出燈光,他便穿過藤蘿垂掛的岩洞寶瓶門,踩著池中的步石走過去。這初夏的薄暮時分,水榭的花窗隔扇全部打開,遮陽的湘簾也已經搭起,室內的景象一覽無餘,可以清晰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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