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這種說法深信不疑。爸爸看著我、凝視我、注意到我,也只有過這麼一次。在此之後,他就接受了現實。
那時候,還不允許父親步入孩子出生的光榮舞台,也就是女人準備生孩子的地方,在那兒,產婦強忍住哭泣,或者大喊大叫地忍受痛苦。只有睡在病床上、躺在半私人或全私人病房的媽媽們收拾乾淨了,清醒了,蓋上了淺色的毯子,才會讓爸爸們見到。我媽媽有間私人病室,正如她在小鎮的地位一般,並且正好也親眼看見了未來事情會變成什麼樣。
我不知道爸爸站在育嬰室的窗戶外面凝視我,是在見過我媽之後,還是之前。我傾向於之後。這樣的話,當她聽到門外有他的腳步聲,腳步聲穿過她的房間時,她聽出來他腳下的怒火,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不管怎麼樣,反正她給他生的是兒子。大家都覺得所有男人都想要兒子。
我知道他說了什麼。或者說,是她告訴我他說過的話。
「好大一塊碎豬肝。」
然後是:「你用不著想著把那東西帶回家了。」
我的臉有一邊很正常。我的全身,從腳趾到肩膀,也都很正常。我身長二十一英寸,體重八磅五盎司。一個結實、白皙的男嬰,雖然剛剛經歷了一趟尋常不過的旅行,皮膚可能還是紅通通的。
我的胎記不是紅色的,是紫色的。在我還是個嬰兒,還是個小小孩的時候,顏色很深,不過等我長大一些,就漸漸地淡下來了,雖然從來沒有淡到看不出來。迎面過來的人,第一眼看見的肯定是胎記。你要是從我乾乾淨淨的左臉那側過來,會嚇一大跳。胎記看起來就像有人把葡萄汁或顏料甩在了我臉上。飛濺上來一大塊,到了脖子那兒,變成了點點滴滴的形狀。它圍住一隻眼睛,然後繞著鼻子轉了漂亮的一圈。
「就因為如此,這隻眼睛的眼白看起來才這麼清澈可愛啊。」這是媽媽傻瓜語錄中的一句,雖然情有可原。她只是想讓我自己喜歡自己而已。更奇怪的是,因為沒有人和我說真話,所以我幾乎相信了她的話。
當然了,我爸爸終究沒辦法阻止我進家門。並且,我的存在,我的出現,理所當然地築就了父母之間的巨大裂痕。不過我很難相信以前沒有裂痕,至少有誤解,還有冰冷的失望。
我父親的父親沒有受過什麼教育,開了一家製革作坊,然後是一家手套廠。當時間進入二十世紀,財產漸漸縮水,不過,大房子仍然屹立在原地,園丁和廚師也還在。我父親上了大學,參加了兄弟會,每次提起時,他都說這是他人生的一段美好時光。手套廠破產以後,他進了保險公司。和上大學的時候一樣,他在我們小鎮是個公眾人物,高爾夫球打得很棒,還是個好水手。對了,我還沒說,我們住的是祖父蓋的維多利亞式房子,房子坐落在休倫湖的山崖上,面對夕陽。
在家裡,父親最活躍的特質就是仇恨和鄙視的能量。其實,這兩種情感是共生的。他仇恨並且鄙視一些食物、汽車的構造、音樂、演講禮儀、時尚服裝、廣播喜劇演員,後來又仇恨鄙視電視名人,還有慣常的種族和階級分類,不過在那個年代,這本來就是用來仇恨和鄙視的,儘管用不著像他那麼徹底。實際上,只要一出家門,他的大部分觀點沒有人和他爭論,不管是他的兄弟會夥伴,還是出海夥伴。我認為,正是他的激進給人們帶來了尷尬,同時也帶來了對他的讚賞。
直言不諱。別人就是這麼說他的。
顯然,製造出我這樣的產品,在他看來,簡直是每天一推開房間門就不得不面對的污辱。他自己一個人吃早餐,不回家吃午餐。早餐和午餐媽媽都和我一起吃,有時的晚餐也和我一起吃,餘下的時候和他一起。後來,我估計他們為此吵過架了,變成了我吃飯的時候她陪我坐著,她和他一起吃。
可以這麼理解,對他們的婚姻幸福,我是一點幫助也沒有。
不過,他們當初怎麼在一起的?她沒上過大學,她只能借錢讀一所培訓學校,在她那個年代,老師就是從培訓學校出來的。她害怕出海,高爾夫也打不好。就算有些人說得不錯,她以前是個美女(人很難判斷自己的媽媽是美是丑),她的外表也不會是我爸爸喜歡的類型。他聊過他覺得是尤物的幾個女人,還有後來成了他甜心的女人。媽媽不是這類型的。她不塗口紅,戴的是單層胸罩,頭髮編成麻花辮盤在頭頂,額頭顯得更寬更白了。她的衣服永遠和時尚沒關係,多少有幾分沒形狀,過分地莊嚴——她是那種你覺得戴著上好的珍珠項鏈的女人,雖然我想她大概從來不曾真的戴過。
我似乎打算說的是,我猜想自己可能只是個借口,甚至有可能是天賜良機;我成了他們之間現成的爭端,成了他們不可解決的問題,把他們扔回天然的分歧之中,實際上這樣的狀態下他們反倒舒服點。我在小鎮生活的所有年頭,都沒見誰離過婚,所以也許是想當然地認為,還有別的夫妻在一幢房子里各過各的日子,還有別的男人女人已經接受了這樣的現實:他們之間的差異從來沒能彌補,有些話或行為從來沒得到過原諒,障礙從來沒能消失。
這樣的故事,接下來也毫不意外了。爸爸抽煙喝酒很厲害,當然,他的大部分朋友不管是什麼處境,大半也是這樣。爸爸五十多歲就中了風,幾個月後就死在了床上。當然,這段時間,我媽媽把他留在家裡,始終在照顧他,他並沒有變得溫柔一點、感激一點,反倒是一直污言穢語地辱罵她,不幸讓他更為激烈,反正對她來說什麼污辱都能解釋得過去。他呢,似乎非常地滿足。
有個女人在葬禮上和我說:「你媽媽是個聖人。」這個女人的面孔,我至今仍然記得非常清楚,不過忘記她的名字了。一頭白色的髮捲兒,塗了胭脂的臉頰,面容清秀,垂淚低語。我立刻開始討厭她。我板著臉。那一年我大學二年級,從來沒有參加,也從來沒有人請我參加爸爸的兄弟會。和我一起消磨時光的人,是一些想當作家、想當演員、有活在當下的智慧、致力於浪費時間的傢伙。他們是無情的社會評論家,橫空出世的無神論者。那時候,我對言行舉止像聖人的人毫無敬意。而且,誠懇地說,我媽媽也沒打算當聖人。她離那些虔誠的神聖觀念遠得很,所以對我也沒有這種要求,我每次回家,她從沒叫我去爸爸的房間說一言半語和解的話。我自己也沒去過。沒有和解的觀念,更別說什麼祝福。我媽媽可不是個白痴。
她曾經一心撲在我身上——我們倆都沒這麼說過,但我想在我九歲之前,就是這樣的。她一開始在家教我,然後把我送到學校去。上學,聽起來就像一個災難之源。備受媽媽寵愛的紫臉蛋的小傢伙,突然掉進了形形色色的奚落之中,遭受幼小的野蠻人無情的攻擊。不過,我的日子算不上糟糕,現在想起來,我也不清楚這是因為什麼。我個子高,身強力壯,也許這些幫了我的忙。不過我想,我家裡的氣氛和脾氣暴躁、粗暴無禮、互相憎惡的環境(即使這一切都來自於並不經常出現的父親)能讓其他任何地方都顯得合情合理、容易理解,哪怕這種理解並非積極主動的,只不過是被動接受。有沒有人努力對我好一點,這根本不是個問題。我的外號叫葡萄籽,不過反正每個人都有個難聽的外號。有個男生腳特別臭,每天洗澡都沒用,大家都叫他黃鼠狼,他高高興興地忍著。我過得不錯,我給媽媽寫信時語調滑稽,她的回信風格也頗為近似,她略帶諷刺地告訴我發生在小鎮或者教堂里的事兒。我記得她描述了一場爭論,議題是為女士的茶會準備的三明治怎麼切才正確。她甚至試圖幽默地、不帶怨毒地描述爸爸。她稱他為神的恩典。
寫到這裡,我已經把我眼中的父親塑造成了一個畜生,而我媽媽則是拯救者和保護人,對此,我深信不疑。不過,他們並不是我的故事裡僅有的人物,家裡的氛圍也不是我唯一知道的。我現在說的是我上學之前的事兒。我認為是我生活中的大戲的事件,早已經在這座房子之外發生了。
大戲。這麼寫讓我覺得尷尬。我不知道這句話聽起來是不是像廉價的嘲弄,或許只是讓人厭煩的自以為是。但隨後我就想,你想想我是以什麼為生,難道不覺得我這麼看我的生活、聊我的生活很自然嗎?
我變成了演員。奇怪嗎?當然,讀大學的時候,我周圍的人都是戲劇社的活躍分子,最後一年我自己還導演了一齣戲。戲裡有一個經典笑話,創作來源是我本人,就是關於我是如何處理自己的角色的。用沒有胎記的半邊臉對著觀眾席,必須走過舞台的時候就倒退。不過,如此極端的手法其實沒有必要。
那時候,國家電台有一檔雄心勃勃的常規戲劇節目,每個禮拜天晚上都有。都是根據小說改編的。莎士比亞,易卜生。我的嗓音天生就有很強的適應能力,再加上一些訓練,變得更好了。所以我被錄用了。開始只是小角色,不過那時候電視把廣播擠得行將凋零,我卻幾乎每周都要上節目,所以我也有了一批忠實的聽眾,即使人數算不上眾多。有觀眾來信批評不良語言,反對提及亂倫(我們確實在某些希臘戲劇里提過)。不過,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