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裡最愉快的事兒,就是結束胭脂河學校的音樂授課,開車在回家的路上。這時候,天已經黑了,城北的街道也許正在飄雪,而海岸邊的大路上,噼噼啪啪的雨水打在汽車上。喬伊絲開過了城鎮和森林的分界線。那裡是真正的森林,遍地都是高大的黃杉和雪松,大約每隔四分之一英里,便有一戶人家。這裡的人家,通常都是經營菜園的,少數還養了羊和馬。還有一些小業務,比如喬恩,他翻新傢具,打傢具。沿路的兩邊,還有各種特殊服務的廣告,多半都是專門針對世界的這個角落的。解讀塔羅牌,草藥球香熏按摩,調解糾紛。有些人住在拖車裡,有些人蓋了自己的房子,邊角都是木料的混搭的茅草屋。當然也有不一樣的,比如喬恩和喬伊絲,就是翻新了老農舍。
在回家的路上,就在快拐進自己家地產的地方,喬伊絲最喜歡看見的是,有些人,甚至有些還是住在稻草屋頂下的人,也在院子里裝上了落地玻璃門,即便像喬恩和喬伊絲這樣沒有院子的人家。這些門,通常窗帘都沒拉上,燈光從兩塊長方形里透出來,彷彿是某種舒適、安全以及休閑的象徵。為什麼相比普通窗戶,它們更會讓人有這樣的感覺,喬伊絲也不是太明白。也許因為它們大部分的功能不光是往外看,而且直接通往森林的黑暗,於是便自然地展現了家給人的安全和溫暖。人們在玻璃門內做飯或者看電視,這種景象深深地誘惑了她,雖然她心裡明明知道,屋裡的生活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當她的車轉到家門口泥濘的車道上時,進入她視線的,是喬恩裝的玻璃門,勾勒出房間光閃閃的破敗內景。活梯,沒打好的廚房架子,裸露的樓梯。燈泡把木頭照得暖洋洋的。喬恩在哪裡幹活,就把燈泡拉到哪裡。他幾乎整天都在他的工棚里幹活,天黑的時候,他把徒弟送回家,就回家幹活。只要聽到她車的聲音,他就會回頭看著她的方向,用這種方式來迎接她。通常情況下,他的手全占著,沒法揮手迎接她。停下車,熄了車燈,整理採購的日用品,查看信件,穿過黑暗的天色、陰冷的風雨,就差最後一個衝刺就能進門了。喬伊絲的感覺是那麼愉快。她感覺彷彿白天的工作正從她的身上脫落。這樣的工作,不確定,又折磨人,只不過是把音樂分發給一些熱心的人,以及一些根本不關心的人。一個人工作,只和木頭打交道,這樣的工作好多了。她沒有把學徒算進去——和那些莫明其妙難以預測的年輕人相比,學徒可不算什麼。
這些話,她從沒有對喬恩說。他討厭聽人說什麼和木頭打交道很簡單,很純粹,很有尊嚴之類的話。
他會說,廢話。
喬恩和喬伊絲是在安大略省一座工業城市的高中里認識的。在班上,喬伊絲的智商是全班第二,喬恩的智商是全校第一,有可能還是全城第一。本來,人們都認為她會是個優秀的小提琴手,直到後來,她改拉大提琴了。而他呢,大家覺得他會變成某類讓人敬畏的科學家,這種工作遠遠不是普通人能了解的。
不過,他們大學的第一年都退了學,一起跑掉了。他們在這裡,或者那裡工作,坐大巴士繞北美大陸旅行,他們在俄勒岡海岸生活了一年,距離遙遙地和父母重歸於好。對他們的父母來說,這件事簡直相當於世界熄滅了一盞燈。那年代,再說什麼嬉皮士已經太晚了,但他們的父母就是這麼叫他們的。可他們自己卻從來沒有這麼想。他們不嗑藥,雖然穿著確實破舊,但還算得上保守,喬恩的鬍子必刮不可,而且還讓喬伊絲幫他理髮。這種低薪的臨時工做了一段時間,他們就厭倦了,從他們失望的家裡借來了錢,喬恩學了木工活兒,喬伊絲獲得了音樂學位,以便能在學校里得到一個教音樂的職位。
她在胭脂河學校找到了工作,而這座搖搖欲墜的房子幾乎是分文不花就買下來了,從此之後開始了他們人生的一個新階段。他們開闢了個菜園,還認識了鄰居——有些還真是嬉皮士,他們在灌木叢深處種植少量大麻,做串珠項鏈和香料袋賣。
鄰居們都喜歡喬恩。他仍然瘦得皮包骨頭,眼睛明亮,以自我為中心,卻願意隨時準備傾聽。那正是大部分人剛剛開始接觸電腦的時代,他懂電腦,而且願意耐心地解釋。喬伊絲就不如他受人歡迎了,大家都覺得她教音樂的方法太正式了。
喬伊絲和喬恩一起做晚餐,喝他們自釀的酒。喬恩釀酒的辦法很嚴格,也很成功。喬伊絲會談談這一天的麻煩和快活。喬恩不太說話,因為主要是他做飯。不過,吃飯的時候,他可能就會告訴喬伊絲哪些客戶來了,或者談論他的徒弟伊迪。他們取笑伊迪說的話。不是因為蔑視,而是因為伊迪像寵物,喬伊絲有時這麼想。或者說像個孩子吧。儘管如果她真是個孩子,或者他們的孩子如果像她這樣,他們大概會非常困惑,也許就笑不出來了。
為什麼呢?她是什麼樣的人呢?她不是笨蛋。她來學木工的時候,喬恩覺得她沒有天賦,但是教她什麼,她都能學會,能記住。關鍵是,她也不多嘴多舌。僱用一個饒舌的學徒是最可怕的事了。政府剛啟動一項計畫,他如果教徒弟,政府會支付他一筆錢,在學習期間,政府也支付學徒的生活費用。一開始他不願意,不過喬伊絲說服了他。她覺得他們對社會應該盡些義務。
伊迪不太說話,但只要一開口說話,就力量滿滿。
「我戒了酒,戒了藥物。」這是她第一次和他們見面時說的。「我加入匿名戒酒協會,現在正在恢複期。我們永遠不會說我們已經完全戒掉了,因為這是不可能的。只要活著,就不可能永遠戒掉。我女兒九歲了,她生來就沒有爸爸,所以我得對她負全部責任。我的意思是,我得一個人好好帶大她。我想學木工,這樣才能養活我自己和女兒。」
發表這番講話之時,她坐在他們的對面,隔著廚房的桌子盯著他們看,從這張臉,到那張臉。她個子矮,看上去挺結實,還算年輕,看上去沒有老到像那種被酒精毀掉的女人。她寬寬的肩膀,厚厚的劉海,扎了條馬尾辮,臉上沒有笑的跡象。
「還有一件事。」她說。她解開扣子,脫掉了長袖上衣,只穿著背心。她的雙臂,前胸,還有,她一轉身,後背上方,全是紋身。她的皮膚看上去和衣服差不多,或者像是一本漫畫,一張張既淫蕩又溫柔的臉,被龍、鯨魚和火焰等亂七八糟的,難以理解的,或者是太恐怖了讓人根本不想理解的東西包圍著。
看到這個,第一個念頭是,是不是她的全身都被這麼紋過了。
「驚人。」喬伊絲說,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不表現出好惡來。
「好了,反正我不知道有多驚人。總之,要是讓我付錢的話,這些紋身得花掉一堆票子。」伊迪回答說,「這就是以前的我。我告訴你們這一切,有些可能讓你們反感。想到在工棚里熱了還得穿著襯衫幹活的話……」
「我們無所謂。」喬伊絲看看喬恩,說。他聳聳肩。
她問伊迪要不要來杯咖啡。
「不用了,謝謝。」伊迪重新穿上她的上衣,「匿名戒酒協會的人,有好多簡直是靠咖啡活著。我和他們說,我說,你們是怎麼戒的,只不過是換了個壞習慣而已。」
「厲害。」喬伊絲後來說,「反正不管你說什麼,她都能就這個話題來一段演講。我不敢問她童貞女生子的問題。」
喬恩回答說:「挺結實的。這個最重要。我看到她的胳膊了。」
喬恩說的結實,就是結實。他的意思是,她扛得動木頭。
喬恩幹活的時候會聽加拿大廣播電台。音樂,當然也有新聞,評論,熱線接聽。有時候,喬恩會告訴她伊迪的種種觀點。
伊迪不相信進化論。
(一個熱線接聽節目,有人反對學校里教進化論。)
為什麼不相信?
「嗯,因為在這些聖經國家……」喬恩說著,改口學伊迪的腔調,那種沒有音調變化的語氣,「在這些聖經國家裡,有很多猴子,猴子經常從樹上盪下來,所以大家以為猴子下了樹就變成了人。」
「不過,首先……」喬伊絲說。
「別管她。試也別試。你知道和伊迪討論問題的第一原則是什麼?別理她,閉上嘴。」
伊迪還相信,大醫藥公司都有治癒癌症的葯,不過他們必須先和醫生討價還價,配方保密,因為醫藥公司和醫生都要賺錢。
當廣播里響起《歡樂頌》時,她叫喬恩關掉廣播,因為太難聽了,簡直像葬禮進行曲。
還有,她覺得喬恩和喬伊絲,哦,不,實際上是喬伊絲,不應該把還有酒的酒瓶子擱在那裡,站在廚房桌子那兒就能看見。
「這關她什麼事兒?」喬伊絲問。
「顯然她覺得關她的事兒。」
「她幹嗎跑到我們廚房桌子那兒?」
「她經過廚房,上廁所。她總不能在樹叢里撒尿。」
「我真不知道這關她什麼事兒?」
「還有,有時候她去廚房,做三明治。」
「那又怎麼樣?那是我們的廚房。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