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R,我和老爸看了肯尼迪和尼克松的電視辯論。打你上次來過後,他就買了台電視。小屏幕,兔子耳朵。它放在餐廳柜子前,因此現在萬一真有人想要用好銀器或亞麻桌布,就不大方便拿它們了。為什麼放在餐廳這個連一張真正舒服的椅子都沒有的地方呢?因為他們已經有好長時間不記得還有間起居室啦。或者是因為巴里夫人想在晚飯時看電視。
記得這間餐廳嗎?除了電視,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厚窗帘,卡其底色上印著酒紅色樹葉,後面還有一層紗簾。加拉赫特爵士 牽著馬的畫像,以及一張格倫科的風景畫,內容是紅鹿而不是大屠殺。 舊檔案櫃是多年前從老爸的診室搬來的,一直找不到地方放,至今仍舊胡亂撂在這裡,甚至沒推到靠牆。我媽閑置不用的縫紉機(他唯一一次提到她,是在說「你媽的縫紉機」的時候)上擺著的還是原來的植物,或者看起來好像還是,種在陶罐或錫皮罐里,半死不活的。
也就是說,我到家啦。沒人問我要待多久之類的問題。我把書、論文和衣服統統塞進迷你車,一天之內就從渥太華開回來。我在電話上告訴老爸我那論文已經完事了(事實上我是放棄不寫了,但是懶得跟他解釋),我需要歇一歇。
「歇一歇?」他說,好像對此聞所未聞,「好吧,只要不是神經歇菜就行。」
我說,什麼?
「神經歇菜嘛。」他呵呵一笑,彷彿在警告似的。他至今仍用這個來指代急性焦慮症、嚴重的焦慮抑鬱,以及神經崩潰。他沒準還建議他的病人們打起精神頭兒。
真不公平。他沒準會用一些鎮靜劑和幾句乾巴巴的鼓勵打發走他們。他受得了別人的毛病,卻受不了我的。
我到家時沒什麼盛大的歡迎儀式,不過也沒造成什麼恐慌。他繞著迷你車轉了一圈,對於眼前所見嘟囔了一陣,搗了搗輪胎。
「不可思議啊,你居然開了過來。」他說。
我想過吻他的——與其說是一陣情感的流露,不如說是種有勇無謀的壯舉吧,是一種「如今我就是這麼做事的」的宣言。但是,一踏上礫石路面,我就知道我做不到。B夫人站在車道和廚房之間。所以我走過去,取而代之地摟住她,摩挲著那頭古怪的黑髮,它剪成中國風格的齊耳短髮,圍繞著她的小皺臉。我能聞到她陳舊的羊毛衫味道,圍裙上的漂白粉味兒,還能感覺到她像牙籤一樣戳出來的老骨頭。她幾乎還不到我的鎖骨高。
我慌裡慌張,沒話找話:「今天天氣不錯啊,真是我最美麗的一次開車旅行了。」天氣確實不錯,旅途確實很美。樹葉尚未轉黃,只是邊緣微微變成銹色,麥秸地一片金燦燦。那麼,為什麼風景帶來的美好感覺,在老爸面前,在他的地盤裡,煙消雲散了呢(別忘了這也是在巴里夫人面前,在她的地盤裡)?為什麼我提及這事——或者說我用一種真誠而非敷衍的態度對它的提及——與我對B夫人的擁抱幾乎像是半斤八兩的同一碼子事呢?一個像是一種唐突之舉,另一個貌似一陣言不由衷的廢話。
辯論結束後,老爸站起身,關掉電視。他什麼廣告都不看,除非B夫人在旁邊為它們辯解,說她想看看那個長了門牙的可愛寶寶,或者那些追著那啥的小雞(她不會說「鴕鳥」,或者是記不得怎麼說了吧)。這樣一來,她想看什麼都會被允許,哪怕是跳舞的玉米片,他會評價道:「好吧,它倒不失其聰明之處。」我覺得這是對我的一種警告。
他對肯尼迪和尼克松是怎麼想的?
「哼,無非就是兩個美國佬罷了。」
我試圖再推動一點談話。
「你的意思是什麼呢?」
要是你請他深入他覺得沒必要談論的話題,或者證明某個無須多言的論點,他一準會把上嘴唇那麼一撇,露出一對沾著煙草漬的大門牙。
「無非就是兩個美國佬罷了。」他說,彷彿這話我第一次沒聽進去似的。
就這麼,我們坐著,沒有交談,不過也並非沉默著,因為,你或許記得吧,他呼吸起來山響。氣流彷彿一路從石頭嶙峋的小巷拖過,擠進一重重咯吱作響的大門,發展為一種吱吱咯咯的聲音,好像他胸膛里一架奇怪的機器有許多塑料管,噴出彩色泡泡。你最好假裝毫不在意,這一點我想我很快就會習慣。不過,它在屋裡佔據了大部分空間。他本人也一樣——不管怎樣,單憑高高鼓起的、結實的大肚皮,大長腿,還有他的表情,他就足以做到這個了。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呢?就彷彿他掌握了一份清單,上面列著他記得的,以及知道他遲早會遭到的各種冒犯,他正竭力讓你明白,他有把握耐心十足地扛住所有你知道自己做錯的事,以及你甚至都還沒料到會做錯的事。我想,很多做父親和做爺爺的都力圖擁有此種表情——哪怕與他不同,在自己的家以外毫無權威可言的人也是如此——不過,要說有什麼人能把這種表情做得精確無比、永不出錯,可就非他莫屬了。
R,我在這裡有好多事要忙,沒時間——按他們的說法——去閑逛了。候診室的牆面,因為被一代又一代病人用椅背抵著,已經磨損不堪。桌上的《讀者文摘》都成了碎片。病歷塞在檢查台下的硬紙盒裡,廢紙簍——柳編的——頂端全都破破爛爛的,好像老鼠啃過一般。家裡也好不到哪去。樓下的洗面池裡布滿棕色頭髮似的裂縫,馬桶里有一片令人難堪的銹斑。嗯,你想必看到過那個。我知道這挺蠢的,不過我覺得最鬧心的還要數優惠券和廣告單了。它們塞在抽屜里,壓在茶碟下,或者到處亂放,上面的優惠或折扣都已經過期幾周、幾個月甚至幾年了。
不是說他們已經破罐子破摔,或者沒做過任何努力。不過事情沒那麼簡單。他們不再要B夫人洗衣服,而是送出去洗。這個很明智,但是老爸總記不得哪天衣服可以送回來,總是嚷著白大褂是不是夠穿,家裡也總是亂得不可開交,無處可尋。B夫人一心以為洗衣店是騙人的,會故意拖時間,好把名字牌扯下,縫到質量差的衣服上。因此她總和送衣服來的人吵架,指責他故意最後一個送這家——沒準真是的。
然後,屋檐需要清洗,負責這事的是B夫人的侄子,但他閃了腰,換成他兒子來。可他兒子有好多活兒要干,就一直拖著,等等,等等。
老爸用這個侄兒的名字來稱呼侄兒的兒子。他對所有人都這麼干。他用前一任,或者甚至再前一任老闆的名字來稱呼鎮上的店主和商人們。這可不全是因為記憶力不行。其實是一種傲慢之舉。覺得自己無須費心記這類事。無須關注變化。或者關注某個個人。
我問他想在候診室牆上刷什麼顏色。淺綠色,我建議,或者淺黃色?他說,誰來刷?
「我。」
「我從不知道你還是個油漆匠嘛。」
「我在住過的房子里自己刷過油漆。」
「誰知道呢,我又沒看到。你刷油漆的時候,打算讓我的病人到哪裡去呢?」
「我在星期天刷。」
「他們有人聽說這種事會不高興的。」
「開玩笑嗎?在現如今這年代?」
「這年代或許和你以為的不大一樣。至少在這裡。」
然後我說,我可以晚上干,他說第二天很多人聞了那味道會想吐。到頭來,我唯一被允許做的就是扔掉那些《讀者文摘》,換上一些《麥考林雜誌》、《城堡女主人》 、《時代周刊》和《星期六晚報》。然後他告訴我有人抱怨了。人們想在《讀者文摘》里翻找記得的老笑話。此外有些人不喜歡現代作者。比如皮埃爾·伯頓 。
「太糟了。」我說,聲音不可思議地顫抖著。
然後我對付起了餐廳的檔案櫃。我猜想裡面塞的大概都是早就死掉的人的病歷,要是把它們清空,我就可以把硬紙盒裡的病歷挪過來,把柜子移回診室,擺到它該擺的地方。
B夫人看到我在幹啥,一個字也沒跟我說,徑直跑去叫來老爸。
他說:「誰說你可以在這裡到處胡來?我可沒說過。」
R,上次你來這裡,B夫人回家過聖誕節了。(她有一個好像半輩子都在得肺氣腫的丈夫,沒孩子,不過有一大堆侄兒侄女和各種親戚。)我想你從沒見過她。不過她見過你。她昨天對我說:「你要訂婚的那個什麼什麼先生在哪兒哪?」她當然注意到了我沒戴戒指。
「我想在多倫多吧。」我說。
「去年聖誕,我在侄女家裡,我們看到你和他在水塔邊走過,我侄女說:『真不曉得這兩人要去哪兒?』」這是她的原話,我已經習慣了,只是在寫下來的時候又覺得怪。我猜她的意思是我們打算去找個地方干那事吧,不過那會兒冰凍三尺,你還記得嗎,我們只是一心想遠離那房子罷了。哦不。我們之所以出門,是為了方便繼續吵架,因為再也按捺不住啦。
B夫人為老爸工作,差不多是從我離家上學那會兒開始的。在那之前,我們請過一些年輕女士幫忙,我挺喜歡她們,可她們紛紛辭職去結婚,或者去戰時工廠工作了。我九歲還是十歲的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