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得流油

1974年夏季的一個傍晚,飛機快要停穩了,卡琳彎下腰,從背包里摸出幾樣東西。一頂黑色貝雷帽,她順手戴起,讓它斜斜地扣在一隻眼睛上,一管紅色唇膏,她用窗子當鏡子塗在嘴上——多倫多的天已經黑了——還有一隻長長的香煙嘴,她舉著它,準備伺機銜在齒縫中。貝雷帽和香煙嘴都是從她繼母穿去參加化裝舞會的《花街神女》 套裝中偷來的,唇膏是她自己買的。

她知道她不大可能扮出成熟妖女的模樣。不過她也不想還像去年夏末登上飛機的十歲丫頭。

擠在人流中,即便她把香煙嘴叼在嘴上,陰鬱地斜睨四周,也沒人多看她一眼。所有人都急匆匆、慌裡慌張、興高采烈或者迷迷糊糊的。大多數人看起來彷彿也穿著戲服。穿淺色袍子,戴繡花小帽的黑人絕塵而過,老太太們弓腰坐在箱子上,腦袋上蒙著披肩。全身都是珠子和碎布的那是嬉皮士。她發覺自己有那麼一會兒被夾在一群嚴峻的男人當中,他們戴黑帽,臉頰上釘的小圓環直晃。

接機的人該在外面等才對,可他們都設法穿過自動門進來了。在行李傳送帶對面的人群中,卡琳看到她媽羅斯瑪麗,不過媽媽還沒看到她。羅斯瑪麗穿件深藍色長裙,上面有金色和橙色的月亮圖案,頭髮新染過,烏黑烏黑,堆在頭頂,像個搖搖欲墜的鳥巢。她的模樣比卡琳記得的要老,而且可憐兮兮的。卡琳的眼光掠過她——在找德里克。德里克在人群中應該很顯眼,因為他身材高大,前額閃閃發亮,一頭淺色波浪長發一直披到肩膀。而且他眼睛明亮堅定,嘴唇帶著嘲諷,身子總是筆挺。不像羅斯瑪麗,她這會兒正茫然無措地扭來扭去,伸長脖子四處打量。

德里克沒站在羅斯瑪麗身後,也不在周圍。除非他去洗手間了,不然就是沒來。

卡琳取下煙嘴,把貝雷帽推到腦後。德里克不在,這玩笑就沒勁了。跟羅斯瑪麗開這種玩笑只會讓她犯迷糊——羅斯瑪麗看起來已經夠迷糊、夠凄涼的了。

「你塗口紅了嘛。」羅斯瑪麗說,淚汪汪的,表情困惑。她用翅膀似的衣袖,還有一身可可奶油味兒攏住卡琳。「別告訴我你爸爸允許你塗口紅了。」

「我想嚇你一跳嘛。」卡琳說。「德里克在哪裡?」

「沒來。」羅斯瑪麗說。

卡琳看到行李傳送帶上出現了自己的手提箱。她往人群中一鑽,擠出一條路,過去一把抓過它。羅斯瑪麗想幫忙拎,卡琳連說:「不用,不用。」她們擠到出口處,穿過接機的人群,這些人因為不夠強悍或者缺乏耐心,不曾擠到裡面。她們沒說話,直到出了門,進入炙熱的夜晚空氣。朝停車場走去的時候,卡琳問:「怎麼了——你倆又遇上你們的那種風暴了嗎?」

「風暴」是羅斯瑪麗和德里克描述他們的衝突的一個詞兒,這些衝突都被歸咎於合作修改德里克的書時遇上的重重困難。

羅斯瑪麗心如止水道:「我們不見面了。我們散夥咯。」

「真的?」卡琳問。「你的意思是,你們分手了?」

「要是像我們這種人還有分手這一說的話。」羅斯瑪麗回答。

巨大弧形的立交橋上,車燈流仍在所有道路上不斷湧進湧出城市,橋下也是一樣。羅斯瑪麗的車沒裝空調——不是用不起,而是因為她不相信這玩意兒——所以車窗必須搖下,任交通的噪音像一條河流,伴著氣流直灌進來。羅斯瑪麗討厭在多倫多開車。她每周一次進城見出版商老闆時,總是坐公共汽車,其他時候常讓德里克開車送她。她們開下機場高速,沿401公路一直朝東,羅斯瑪麗緊張兮兮、全神貫注地開了大約八十英里,拐上通到她住所附近的次級公路。卡琳一直沉默著。

「這麼說德里克走了?」卡琳說道,又問:「他是去旅行嗎?」

「據我所知不是,」羅斯瑪麗說,「不過當時我也不知道。」

「安呢?她還在?」

「可能吧,」羅斯瑪麗說,「她從不挪窩兒的嘛。」

「他把他的東西全拿走了嗎?」

德里克搬進羅斯瑪麗的拖車裡的,可不光是處理他成堆的手稿所需的東西。書,當然了——除了參考書,還有工作間歇他在羅斯瑪麗的床上躺躺時要讀的書和雜誌。要聽的唱片。要穿的衣服,他萬一徒步進叢林時要穿的靴子。對付胃病或頭痛的葯,甚至還有他建瞭望台用的工具和木料。浴室里擺了他的剃鬚用具,還有他的牙刷和敏感牙齦專用牙膏。廚房桌上是他的咖啡研磨機。(他自家廚房桌上擺的是安買的一台更新、更別緻的咖啡機。)

「一掃空啦。」羅斯瑪麗說。她把車停在仍沒關門的甜甜圈小店的停車場,小店位於公路穿過的第一個鎮子的邊緣。

「喝點救命的咖啡吧。」她說。

通常,他們停在這裡的時候,卡琳和德里克都留在車裡。他不喝這種咖啡。「你媽就好這種地方,因為糟糕的童年的緣故。」他說。他不是指羅斯瑪麗被帶到過這類地方,而是指她過去被禁止進入這些地方,就像她被禁止吃任何油炸或者高糖食品,只允許吃一種蔬菜和稀粥做成的健康飲食一樣。不是因為她父母沒錢——他們很有錢——而是因為他們是超前於時代的健康飲食狂。德里克與羅斯瑪麗認識的時間不算長——與,比如說吧,卡琳的爸爸特德相比的話——但他比特德更喜歡談及她早年的生活,還不時透露點細節,比如每周固定的灌腸儀式等等,這些羅斯瑪麗自己可不願多提。

上學的時候,與特德和格蕾絲同住的時候,卡琳是萬萬不可能被帶到這種充滿可怕的焦糖、油膩、香煙和爛咖啡味兒的地方的。不過羅斯瑪麗的眼睛快樂地掃視著各種填了奶油(「奶油」是用法語拼的)和果醬餡、有奶油糖和巧克力糖霜的麵包圈,油炸煎餅和小餅,以及軟糖、帶餡羊角麵包和怪物餅乾。除了或許是怕發胖,她看不出還有什麼理由否定這些食物,而且她無法相信這樣的食品居然不是人見人愛。

櫃檯前——根據指示牌,你坐在這裡最好不要超過二十分鐘——坐了兩個巨肥的女人,頂著巨大拳曲的髮型,她們當中坐著一個瘦瘦的男人,看著像小男孩,實則滿面皺紋,他快速說著,似乎在給她們講笑話。兩個女人晃著腦袋笑著,羅斯瑪麗挑揀杏仁羊角麵包時,他沖卡琳猥褻陰險地眨眨眼。這讓她想起自己還塗著口紅。「難以抗拒吧,嗯?」他對羅斯瑪麗說,她笑了,覺得這是一種鄉下人的友善。

「從來就做不到啊。」她回答。「你確定嗎?」她問卡琳。「什麼都不要?」

「小姑娘也怕發胖嗎?」滿臉皺紋的男人問。

鎮子再往北,就沒什麼車了。空氣涼爽了點,感覺濕漉漉的。有些地方青蛙的聲音那麼大,幾乎蓋過汽車的噪音。兩車道的公路繞過一個個黑糊糊的常青藤灌木檯子,以及色澤比較柔和的一小片一小片點綴著刺柏叢的空地,那都是快要退化為灌木林的廢棄農場。車子一拐,車燈照上第一堆岩石,有的石頭髮出粉色和灰色的光芒,另一些是干血般的紅色。很快,這樣的石頭堆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地出現,有幾處,石頭不是亂糟糟堆在一起,而是彷彿被刻意擺成了厚薄不一的許多層,呈灰色或綠白色。卡琳記得它們是石灰石。石灰石基岩與前寒武紀地盾的岩石在這一帶輪番出現。告訴她這些的是德里克。德里克說過,他真希望自己是個地質學者,他熱愛岩石。不過他不樂意為礦產公司掙錢。再說歷史也讓他著迷——這真是一種奇怪的組合。歷史是針對宅人的,地質學是針對戶外人士的,他解釋道,臉上一本正經的,讓她意識到他是在拿他自己開玩笑。

卡琳此刻希望擺脫的——她但願能夠隨著午夜的氣流直接流瀉到窗外的——是想吐的感覺和優越感。因為杏仁羊角麵包、羅斯瑪麗正幾乎偷偷摸摸地一口一口呷個沒完的爛咖啡、櫃檯邊的男人,甚至還有羅斯瑪麗嬉皮士風格的裝嫩裙子和亂糟糟的大團頭髮。此外她也希望能驅走對德里克的想念,這種內心空蕩蕩、越來越絕望的感覺。她大聲說:「我真高興,我真高興他走了。」

羅斯瑪麗說:「你確定?」

「你會快樂得多嘛。」卡琳說。

「不錯,」羅斯瑪麗說,「我正在找回自尊。你知道,除非你正在尋回自己的自尊,否則你是不可能知道曾經怎樣地失去它,又是多麼想念它的。我想,你我准能過個真正不錯的夏天。我們甚至可以做一些短途旅行呢。我不介意開車去一些不那麼可怕的地方。我們還可以到德里克帶你去過的叢林徒步旅行。我樂意做那個。」

卡琳說:「好呀。」儘管她根本不確定,在沒有德里克的情況下,她們不會迷路。她並非真的在考慮徒步旅行的問題,而是回憶著去年夏天的一幕。羅斯瑪麗躺在床上,裹著被子,抽泣著,把被角和枕頭尖兒塞進嘴裡,悲痛憤怒地咬著,德里克坐在他們的工作桌邊,讀一頁手稿。「你能做點什麼讓你媽媽安靜下來嗎?」他問。

卡琳說:「她想要的是你。」

「她像這樣的時候,我沒法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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