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不知道那天下午誰贏了那場比賽。看了一半我就離開了尼森家(那時愛國者隊領先),開了十五英里到韋爾弗利特去看哈坡。他住在乾貨品商店上的一間閣樓里。那家商店位於一條小街上。我說「是條小街」。但另一方面,在韋爾弗利特沒有一條街同其他街道相似,這就好像在大約二百多年前的一個創立日,有五個水手,每個人都在喝著自己那小桶酒,他們從海岸那邊走來,漫無目的地沿著小河而上,然後又繞過了沼澤。人們在後面跟著,標記著由每個水手那古怪的散步所走過的每一條路。結果,普羅文斯敦我認識的人中,沒一個能在韋爾弗利特找到過一個人。確實,我們也不時努力去碰。如今,韋爾弗利特已是個正規鎮子了,我們在那裡見過揚基人。個個鼻子都很長,他們鼻孔中間那交錯的毛很堅實,都可以作為來福槍的槍筒,你可以坐在上面。所以,我們中有些人,過去常問哈坡他怎麼能離開普羅文斯敦到韋爾弗利特去了呢。他回答說,「我不喜歡乖戾。可乖戾又在觸及我。我不得不挪挪地方。」

這樣,有幾個人就開始管他叫瓦帕。但是,因為他有一團黃捲毛,從腦袋上耷拉到臉上,就像橡膠一樣富有彈性,所以看上去像偉大的喜劇家似的(雖然更該注意的是,他臉上長了好多疤:在當過職業足球運動員以後,他又成了不戴防護帽的半職業運動員),所以人們後來一直管他叫哈帕。

不管怎麼樣,人們是根據魚叉這個音給他起的這個名字,而不是為了紀念哈坡·馬克斯。哈坡·維里阿克斯有句眾所周知的名言,「那兒有個漂亮姑娘。我真希望我有足夠的男子氣,用魚叉叉住她。」於是,有人管他叫坡恩,意思是胡桐墨角藻,有些人還管他叫魚叉。我提到這一點,是想暗示找到他住的那個地方有多難。冬天,在科德角,一切都拐彎抹角的,沒有直來直去的時候。

我找到了他那個拐角處,並且他還沒出去。這叫我吃驚兩次。但我還是不相信他在我身上刺過花紋,因為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從事這樣一種藝術,此外,我也不能理解,我在喝醉時怎麼還能摸黑找到了他的家。但當我順著露天樓梯爬上他的閣樓時,我的疑惑消失了。他在喂貓,抬頭看了看我(他和這麼五個愛畜在一起生活,用它們代替了一個漂亮姑娘),他說的頭一件事就是「你胳膊感染了嗎?」

「癢得很。」

他沒對我說別的,用湯匙把那聽罐頭的剩餘部分舀了出來,但他跟一對小貓聊得挺熱乎。它們摩挲著他腳脖子,像一對結婚紀念小皮領似的。但是,他幹完那件活兒後,就去洗了手,拆除了我的繃帶,拿出一個裝了些消毒水的塑料瓶,用它在我的二頭肌上端洗著。「看來沒怎麼感染,」他說,「挺好。我很擔心。就是非得打一針不可時,我也不願意用。」

「有什麼毛病嗎?」我問。

「你喝醉了。」

「對。我喝酒喝得爛醉如泥。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麥克,你是成心跟我找碴兒啊。」

「我肯定是瘋了。」(他太壯實了,壯實得能抓住牛尾巴把它舉起來。)「我不是真想跟你過不去吧?」我問。

「嗯,你那天太能賣弄了。」

「那天有個女人跟我一塊兒來嗎?」

「我不知道。她有可能是在樓下小汽車裡。你沖著窗戶外面大聲喊。」

「我說什麼了?」

「你沖窗外大聲喊,『你要賭輸了』。」

「你聽見有人回話兒嗎?」

和我一塊生活的人們有個優點就是,如果某位朋友沒記住一段生動時光,那誰也不會感到驚訝。

「風很大,」哈坡說,「如果是個女人,她就像報喪女一樣大笑著。」

「但你認為有個女人在小汽車裡嗎?」

「我不知道,」他陰沉地說,「有時,樹木也對我大笑。我聽到好多聲音。」他把消毒劑瓶子放在一旁,搖了搖頭。「麥克,那時我求你別扎刺花紋,哪樣東西都有可怕的形狀。在你進屋前,我差不多上了屋頂。要是有閃電的話,我就將不得不上去了。」

有些人會認為哈坡是通靈的,還有些人呢,會認為他是沒戴防護帽的足球運動員,所以生氣勃勃,而我一直認為,他是兩者的總和,並互相取長補短。他曾經去過越南。據說,他最好的夥伴,在離哈坡有二十碼遠的地方給地雷炸死了。「這事把我給氣瘋了。」這就是他對少數幾個人說的。現在,他住在天堂里,天使和魔鬼的話是他生活中的主要事件。每年有好幾次,當給生存帶來凶兆的家族像中世紀的軍隊那樣集結在雲層中,閃電裹挾著大雨到來時,哈坡將爬到屋頂的梁木上,向上方的暴力發出挑戰。「他們要是知道我正站在那兒,是會對我表示敬意的。他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把他們趕跑。但這讓我哭得像小孩似的,真可怕呀,麥克。」

「我想,你只是在下雨時才上房頂。」

「遵守法規也別太死板了。」他沙啞地說。

我幾乎不能肯定他在說些什麼。他有一副低沉而空闊的嗓音,說話瓮聲瓮氣的,就像海嘯似的(好像他的腦袋因為受到你永遠無法承受的撞擊後,仍然發出聲音),以至於他張嘴要根香煙,這一要求本身就發出格言般的音響。他也能做出最傑出的懺悔來。他就像那些談自己就跟談第三者似的運動員一樣。(「『雨果·布萊克塔沃是NBA隊值得上一百萬美元的中鋒』,雨果·布萊克塔沃說。」)所以,哈坡能讓第一人稱差不多變成了第三人稱。「你妻子最迷人了。」在我們的一次夏季宴會上,他說,「可她讓我害怕。你真行。」在他那兒,傑出的毒品就像一堆骰子。現在他說,「刮颶風那天,我在屋頂梁木上站了有三個鐘頭。這就是颶風沒來的原因。」

「是你讓它跑掉了?」

「我知道它要給我搗亂。不得已我就起了誓。」

「但是,是你把颶風趕跑了嗎?」

「有點兒。」

任何人都會認為我用我的後一個問題挖苦了他。他知道我沒有。「愛國者隊,」我問,「今天能贏嗎?」

「是的。」

「這是你的行家之見嗎?」

他搖了搖頭。「是我的印象。我是從風那兒聽到的。」

「風什麼時候會判斷錯呢?」

「一般情況下,刮七迴風有那麼一回。」

「特殊情況呢?」

「刮一千回只有那麼一回。那時,它就在決定疑難問題了。」他抓住我的手腕。「為什麼,」哈坡問,好像我們剛才什麼也沒說似的,「你在暴風雨到來前割了你的大麻吧?」

「誰告訴你的?」

「帕蒂·拉倫。」

「你對她說了什麼?」我問。他就像個孩子。如果他準備告訴我,就會把什麼都說出來。

「我說她應該警告你,」他以最莊重的聲音答道,「讓你那些作物荒了也比你突然砍倒它們強。」

「她是怎麼說的?」

「她說,你不聽。這我信。這就是兩天前的晚上你喝得醉醺醺的到我這兒時,我並不見怪的原因。我猜你一直在抽自己的毒品。你的毒品里有邪。」他說了這麼個字,好像邪氣是條掉在了地上、在火花里扭動的高壓線似的。

「我到這兒來,」我問,「是想扎個刺花紋嗎?」

「不。」他猛地一搖頭,「人們都不知道我有那種手藝。我只為我所崇拜的人做。」他憂鬱地盯著我。「我尊敬你,」哈坡說,「因為你是個能操你老婆的男子漢。漂亮女人讓我膽怯。」

「你是說,」我回答道,「我到這兒來不是為了刺花紋?」

「不,」他重複說,「我本該讓你看看這扇門。」

「那麼我想幹什麼呢?」

「你求我來次降神會。你說你想找出你妻子在上一次降神會上歇斯底里的原因。」

「你不肯幫我的忙嗎?」

「噢,不,」他說,「不能有個比那更糟的夜晚了。」

「所以你說不行?」

「我說不行。然後你說我是個騙子,和一些難聽的話。然後你看見了我的工具箱。我的針放在桌子上。你說你想來個刺花紋。『我是不會空手走的。』你說。」

「你同意啦?」

「頭一把沒答應。我告訴你,說刺花紋是必須被尊重的。但你總是走到窗前,大聲喊著,『只要一分鐘!』我想你是在對他們說話,要不就是一個人。然後你開始哭。」

「噢,胡說。」我說。

「你告訴我,說你要是開不了降神會,我就必須給你扎刺花紋。『這是我欠她的,』你說,『我誤解了她。我必須帶著她的名兒。』」他點了點頭。「這我懂。你這是在請誰寬恕你。所以我說我要給你扎。你立刻跑到窗子那兒,對外面大喊,『你要賭輸了!』這可激怒了我。我懷疑起你的誠意來。但你似乎不知道我生氣了。你對我說,『把特普羅降神會上我告訴你的名兒刺上。』『什麼名兒來著?』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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