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網摘書評 芒果街,移民魂

文/雲也退

才讀完小說的引言,我就知道埃斯佩朗莎的結果必然是離開芒果街,也猜到了她在離去時必然會說什麼——「我離開是為了回來。」她要回來,「為了那些我留在身後的人。為了那些無法出去的人。」

和許多描寫故鄉記憶的作品一樣,希思內羅斯沒有美化她的芒果街,用淳樸、良善之類的詞眼描述她的墨西哥裔鄉親們。移民們得為謀生而操勞,孩子們在狹窄的街巷、樓道里奔跑,奔跑。希思內羅斯努力找回做孩子時的感覺,像孩子說話,像孩子一樣觀察鄰家孩子的長長短短,像孩子一樣面對「族裔認同」這一頗複雜文化和政治問題。你來到這裡,你寄居在這裡,你是客人,雖然不是「獨在異鄉為異客」,但你寄人籬下,身份的烙印,不時在一道道目光、一次次對話中原形畢露,周圍彷彿有許多照妖鑒,在閃,在晃。

埃斯佩朗莎,你其實不願來這裡。你走進芝加哥,走進那個寫不出地址的地方,就像我們這兒許多進城務工的農民那樣,時刻惦念著鄉下寬敞的大房。但父母告訴你,這裡是美國,這裡是現代文明前進的方向,而我們原先住的地方,雖大但黯淡無光。

「他們總是告訴我們,有一天我們會搬進一所房子,一所真正的大屋,一直屬於我們,那樣我們就不用每年搬家。」從這個時候起,屋子的夢想就在女孩心裡埋下。斯坦貝克的《人與鼠》里,季節農工佐治和里奈渴望一間農宅,養幾隻雞,種一些菜;芒果街上的小埃斯佩朗莎,她心目中的房子「有一個地下室,至少三個衛生間」,很大的院子周圍沒有籬笆。這算不上「自己的一間屋」,但至少,她可以遠離都市的生人社會,更重要的是,不會想到自己寄於另一個民族的籬下。

埃斯佩朗莎擁有孩子應得的社交體驗:以物易物換來的簡陋友情,跟老人纏綿得到的寵愛,穿房入室看到東家長西家短。墨裔小姑娘露西告訴她:「如果你給我五塊錢,我會永遠做你的朋友。」交易很快達成了,孩子之間就這麼簡單。但是,白人孩子凱茜立刻提醒:「別和他們說話……你難道看不出來他們聞起來像掃把?」

埃斯佩朗莎感到了壓力,她要做出取捨,從兩個墨裔小姑娘身上,她能看到自己和白人的區別,看到自己在白人眼裡的形象。她固然沒有清醒的族別意識,只是聽從本能:「可是我喜歡他們。他們的衣服又皺又舊。他們穿著鋥亮的禮拜天的鞋子,卻沒穿短襪。鞋子把她們的光腳踝擦得紅紅的。我喜歡他們。」

埃斯佩朗莎,你命中注定要屬於芒果街,因為你選擇了「自己人」。你不必知曉薩繆爾?亨廷頓的焦慮,這老學究認為,越來越多的移民正在瓦解美利堅民族的凝聚力,西班牙語系移民可能是一大禍根。你理當「用腳投票」,選擇自己的陣營,選擇從拉丁裔人群聚居較多的得克薩斯來的姐姐露西,以及她的妹妹,那個喋喋不休的拉切爾。埃斯佩朗莎,當你看到凱茜的家庭就像當地無數白人那樣,主動把自家的鵲巢讓給南來的鳩,你對她果真有留戀之情?

芒果街上,再小的角落也是你的家園,「那破落又悲哀的紅色小屋」,卻是族裔認同的溫床和搖籃——你和你周圍的人需要這樣的認同,通過膚色、衣著和語言。你像所有的少女那樣,要迎戰覺醒的性,要在失去親人的時刻領悟死亡,但作為移民,你更要學會對自身文化的敏感,要接受濡染和灌輸,為保護身上的烙印而戰。當你走出屋子,來到街上,「到處都是棕色的人,我們是安全的。可是看看我們開進另一個膚色的街區時,我們的膝蓋就抖呀抖,我們緊緊地搖上車窗,眼睛直直地看著前面。」埃斯佩朗莎,你必須學會這種害怕;你是移民,必須用對強勢文化的害怕界定你的尊嚴。

我看不出,埃斯佩朗莎有多麼愛這裡的人,少數族裔的自我認同更多地出自熏陶和習慣,與具體的好感不見得有太大關聯——不首先走近這些人,又怎麼可能?女孩的窗外有四棵細瘦的樹,細得像藤:「假如有一棵忘記了他存在的理由,他們就全都會像玻璃瓶里的鬱金香一樣耷拉下來,手挽著手。」這象徵著移民質樸的關係,或者說——精神?堅持,堅持——樹兒在她睡著的時候說——看看瑪瑪西塔,她堅持不說英語,也不讓自己的孩子說英語;看看這些樹啊,「他們教會人。」

「瑪瑪西塔,不屬於這裡的人,時不時地發出一聲哭喊,歇斯底里的,高聲的,似乎他扯斷了她最後一絲維繫生命的線,一條通向那個國家唯一的出路。」整本小書,就數這句扎眼,語言上的純化,代表著墨裔移民最極端、徹底的反抗。而小女孩埃斯佩朗莎又怎樣做?「我已經開始了我自己的沉默的戰爭。」——這戰爭是溫和的,但覆蓋廣而深:圍繞著少數族裔的自我認同,女孩全方位爆發了逆反:「我決定不要長大變成像別人那麼溫順的樣子,把脖子擱在門檻上等待甜蜜的枷鏈。」——這枷鏈是一切形式的束縛,一切習焉不察的宰制,一切建立在不平等基礎上的審美觀。埃斯佩朗莎後來長大了,長成了至今孑然一身的希思內羅斯——她長得很美,並不像書中說的那樣是個「沒人來要的丫頭」——她說,她習慣性地遠離人的浩瀚。「我窩在自己的世界裡。當人們試圖進入社會的時候,我不得不躲避他們,說聲抱歉。」但是,這習慣並不以棄絕社會為結果,它只是改變了「我進入社會的整個方式」。不敢踏進白人社區的墨西哥女孩,其實是在用眼、用心尋找自己的路徑;她不是老去的瑪瑪西塔,因居於弱勢而永遠惶然。

拒絕也是一種進入,正如不選也是一種選。芒果街上的移民孩子迎來送往的夥伴一個又一個,但在交友的時候,她能感覺到親此與疏彼之間緊密的關聯,族裔認同好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悄然操弄著社區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埃斯佩朗莎,你離開芒果街的時候,你一定會聽見召喚,亦近亦遠,如真如幻:那是你的根在作響,當你的肉身已嫁接到新的民族的肌體上、並受到她的強大吸引之時,你的根要發言——藉助你的好朋友、瓜達拉哈拉姑娘阿西麗婭之口發言:

「不管喜歡與否,你都是芒果街的,有一天你也要回來的。」

而你呢,你下意識地反駁道「我不會」,你會給自己找出一連串理由:這裡太窮,太荒僻,這裡沒有寬敞的白房子,只有一棟「讓我羞愧的小屋」。但是,我知道,你,墨西哥移民女孩埃斯佩朗莎,一定會回來——你可以拒絕一切束縛,卻不能割斷墨西哥的根,掙脫芒果街的靈魂。這不是嗎,我聽見了你訴諸筆端的自語:「我離開是為了回來。為了那些我留在身後的人。為了那些無法出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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